到了乾元殿，祁玖见到了躺在病榻上的宣仁帝，老人神情恹恹，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连呼吸都显得沉重，说一句话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见祁玖进来，宣仁帝先是怒目而视。

祁玖依礼请安后，宣仁帝足足冷了好一阵，才喘着粗气，艰难地开口：“你以为你们干的事情……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祁玖满脸疑惑，“什么事？”

宣仁帝痛心疾首，仿佛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背叛了自己，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什么要去见老三？朕如今病成这样，也不见你多来看两眼。倒是他，得了你的青眼了？”

“父皇既然病了，就好好休养，天天想这些有的没的，这病能好？”祁玖这话已经是天大的大逆不道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坦荡自然，仿佛一切又情有可原，在情理之中。

宣仁帝长叹一口气，终究拿这个儿子没有办法，眼底甚至浮起一丝无奈的宠溺，问道：“你是如何打算的？”

祁玖将说与祁宏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无他，看父皇给我哪块好点的封地吧，然后就举家搬迁。”

宣仁帝听着这些看似无足轻重却字字诛心的话，气得手止不住地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气呼呼吼道：“难道你就不能有点出息？”

祁玖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满不在乎的冷笑，“出息？怎么个出息法？你那个位置，我不想要，也坐不上去，没那个能力操这些心。我就躲到封地去，远远的，过自己的清闲日子，没什么不好。”

宣仁帝被气得半坐起来，指着他的手指颤抖得更加厉害，“这就是你去找老三的原因？你就这么属意他？”

祁玖更是像泼皮无赖一般，彻底破罐子破摔，摊手道：“不找他还能找谁？你的儿子里，还有谁能担此大任？已经没人了！”

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中却满是凄凉。

紧接着，他猛地对着宣仁帝瞪圆了双眼，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道：“若当初……若当初你没有挑起这些事，太子哥哥依旧是太子哥哥！他能成为你最骄傲的儿子，对璃渊朝来说也是最好的结局！可最后呢，他病入膏肓！因为你一直拉着祁睿与他打擂台，他没办法，只能纵容谢家误入歧途，结局便成了现在的样子，你没得选，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宣仁帝听完这番撕心裂肺的控诉，更是气得喘不上气，整个人瘫软在龙榻之上，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与悲凉，颤巍巍伸出手，喃喃道：“你还是心里有气，还是怨朕呀？朕不是同你说过了？镇国公一案只能如此，虽说替他翻了案，但是不能将事态扩大，到时只会更乱，且……”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祁玖决绝地截断，祁玖眼眶通红，却带着一抹释然的惨笑，“不，我没有想过要那么多，如今已是最好的结局，我知道的……我太知道了。”

宣仁帝突然拔高了嘶哑的嗓音，带着帝王的威压与父亲的无力，“那你——”

“我没有什么！”祁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个生养他的父亲，同时又是君王，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只是不愿在这京都待了，不愿意在这尔虞我诈、兄弟阋墙的环境里继续待下去。我就想去锦州过潇洒日子。我的孩子以后也不会成为皇权的拦路者，沈家也不会成为新的权臣一家独大……我虽没有什么本事，但这些我都可以保证。”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这支离破碎的父子情。

宣仁帝张了张嘴，最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像自己年轻时的儿子，用最决绝的姿态，斩断了最后一点关于权力与亲情的念想。

那一声“锦州”，不仅是一个地名，更是一把无形的刀，彻底割裂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与那个渴望自由的灵魂。

“罢了。”宣仁帝最后朝着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苍老而疲惫，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去吧，朕成全你。”

听见这句话，祁玖反而愣在了原地。

他预想过宣仁帝的雷霆震怒，预想过更激烈的争执，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一句轻飘飘的“成全”。那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心头空落落的，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一旁的洪济见状，有眼力见儿的快步上前，弓着身子，压低声音恭敬道：“殿下，陛下累了，您……请吧。”

祁玖回过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那个仿佛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默默作揖转身向外走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那一室令人窒息的龙涎香与帝王迟暮的叹息。

祁玖怅然若失地走在汉白玉铺就的长阶上，他每走几步，便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如今他终于拿到了离开的钥匙，可当真转身离去时，心底涌上的却是连根拔起般的钝痛与虚无。

他如同出门遛弯似的回到沈府，府内尽是一片祥和，他吩咐旺达：“你回王府好生清点，将府里的账册也一并理了。”

沈眠棠如今身子有些重，还未靠近便被祁玖发现了，他笑着问道：“你作何鬼鬼祟祟的？”

沈眠棠撇了撇嘴，心里也十分无奈，回京这段日子，她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生困在了府里，实在有些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