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恩曾经锦衣玉食,如今却身陷囹圄,随着拥挤的人流踉跄前行。
而在他身旁,曾经养尊处优的史卿月,此刻也披头散发,满脸风霜,却依然一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时不时伸手搀扶他一下。
沈眠棠站在当初送别太子妃的那座凉亭里,凭栏远眺。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她静静地遥望着官道上那个逐渐缩小的黑点,看着谢长恩与史卿月相互扶持的背影,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
她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只是心中仍不免有一丝感慨,命运真是弄人,谢家大厦倾倒,满门获罪,到了最后,陪着谢长恩身边共赴苦难的,是同样获罪的史卿月。
上一世的恩怨纠葛,这一世的阴差阳错,终究还是没能斩断他们之间的羁绊。
“走吧。”祁玖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披上一件披风,挡住了清晨微凉的寒意,“风大,别着凉了。”
沈眠棠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蜿蜒向前的官道,转身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平静。前尘往事,自此一笔勾销。
归途中,沈眠棠心情甚佳,见今日天色微凉,便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不如今晚吃锅子吧,把一家子人都叫上,热闹热闹。”
祁玖却轻声道:“那恐怕要晚些时候了,岳父大人有事出门,应该不会那么快回来。”
沈眠棠闻言,心下了然,微微颔首。
而祁玖面上的笑意,却不由得深沉了几分。
自从严崇满门被斩首后,宣仁帝便一病不起,太医虽说是伤了心肺,需得静心调养,可谁人不知,陛下这一回怕是凶多吉少。
祁玖身为皇子,对此竟无半分悲戚,他心底真正忧虑的,是他与沈府的处境。
新君即将上位,朝局动荡,他心中难免忐忑不安。
此刻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暗自盘算着,明日无论如何总要进宫见一见三皇兄。
回到沈府,沈眠棠便停不下来,兴致冲冲张罗着晚上吃锅子的事宜。
待到暮色四合,她按捺不住,兴致高昂地问母亲,“父亲回来了吗?”
接话的却是沈鸿希,她语调轻快,“早回来了。”
沈眠棠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解道:“那我怎么没看见人?”
一旁的祁玖远远看着她,与沈鸿欣两人正喝着茶,嗑起了瓜子。
沈鸿希故意卖起了关子,笑眯眯地说:“父亲呀,定是有要紧事办呗。”
其实,沈墨回府后并未歇息,而是径直去了沈鸿欣的修竹院。
在那里,他看见了还在恢复中的一箭。
沈墨坐在一旁,对何大夫不住地拱手道谢,“多亏了何大夫妙手回春,如此重伤竟也能救回来。”
何大夫与沈墨算是老交情,彼此无比信任,此刻坐在一起,言语间也能随意开个玩笑,他只淡淡地摆了摆手。
榻上的一箭人虽然醒了,但还不能随意进食,脸色依旧苍白,他望着沈墨高大的身影,眼中满是感激,挣扎着甚至恨不得当场下跪磕头谢恩。
沈墨却一把按住他,温声道:“你保全好了自己,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宽慰了。”
说完,沈墨的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程鹿颐,最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好小子,这么多年你也没有长偏,不错。”
程鹿颐闻言,心中却是一阵酸楚。
自从得知严崇满门抄斩,又知晓了严崇所做的一切恶行后,他便深感愧疚。
只因前期他不信祁玖的话,反而信任严崇,差点误了大事。
沈墨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宽慰道:“上一辈的恩怨与你们无关,那时你还小,受了蒙骗也是自然的,如今这不……”
正说着,下人来报饭已备好。
沈墨回到饭桌旁,只见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白两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茫茫的雾气瞬间模糊了众人的眉眼,却掩不住满屋的热闹。
沈墨在首位落座,程鹿颐便有些拘谨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着。
他显得有些局促,脚步微顿,脸上挂着几分不自在的赧然。
恰在此时,祁玖抬眸,目光不偏不倚地与程鹿颐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