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两人之间并未言语，却似有千言万语在眼神中无声交汇——有释然，有歉意，亦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周遭的沈家人虽不知内情，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古怪的氛围。

沈眠棠眨了眨眼，刚想开口打趣两句，便被沈母不动声色地制止。

沈母笑着上前，亲热地拉过程鹿颐，将他按在早已备好的席位上，温声道：“快坐下，站着做什么？今日这锅子可不就为了大家热闹热闹吗？”

程鹿颐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应了一声，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抹薄红。

祁玖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替他倒了一杯酒。

满室氤氲的烟火气中，方才那一丝微妙的尴尬，终是被这暖融融的温情悄然融化。

翌日，祁玖一早便进宫面见了三皇子祁宏。

祁宏见他匆匆而来，不禁挑眉调侃道：“皇弟是不是越距了？如今父皇尚在病中，你居然悄悄来见我，这不合适吧？若让言官知道，别到时给我俩扣上一个‘不忠不孝’的帽子。”

祁玖不愿拐弯抹角，直言道：“父皇如今的样子……下一步不就是三皇兄你的天下吗？我今日有要事，就不与你兜圈子了。”

祁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父皇就属意我呢？万一还有别人呢？”

祁玖闻言哈哈大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别人？还有谁？父皇的儿子倒是多，可真能担此大任的，寥寥无几。”

如今宣仁帝的儿子里，还算清白之身的还有五皇子祁隆，他与三皇子祁宏一母同胞，可那人品行却是个欺软怕硬的，宣仁帝还没有老得神志不清的地步，祁隆自然是无缘大宝之位。

八皇子祁鸣，整日便是与人一较高低，心胸狭窄，比纨绔祁玖更是荒唐，自然也不在考虑之列。

三皇子祁宏眼里起码还有些民生疾苦，但在祁玖看来，几位皇子都是矮子里拔高个，新太子之位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实在一言难尽。

祁宏眯起眼睛，目光陡然变得严肃，紧盯着他道：“比如说——你呢？”

祁玖面露惊诧之色，随即摆手道：“我？我从小什么德行？受的什么教育？经历的又是什么？您觉得哪一点能够担此大任？”

见他如此坦然，祁宏对他这份诚意颇为感动，便不再试探，正色道：“行吧，今日来所为何事？”

祁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底牌，“我的封地应在霖州和锦阳，是吧？既如此便合称锦州怎么样？”

还没等他说完，祁宏便轻笑了起来，“九弟，这是心有所属呀，霖州以农业和漕运为主，那里物产丰富；锦阳更是盛产丝绸、锦缎或名贵花卉，一年都是春暖花开，你倒是挺会找。”

祁玖也把不准祁宏到底是玩笑还是点他，他也不理会，只管厚着脸皮道：“这是皇祖母与父皇早期商议的，我觉得甚好。”

“甚好？皇祖母偏心也就罢了，这么好的地方都给你了，那原本我和五弟的封地在哪儿？”祁宏有些激动。

锦阳的地理位置，经济，天气等各方面在璃渊朝的城池里都属于上乘。

祁玖梗着脖子，继续说道：“你都要登上大宝，要那封地作甚？五皇兄自然有你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给他亲自选呀。”

祁宏也不再与祁玖争论封地之事，他接着道：“你提的要求，第一条就很难实现，你想带走皇祖母？这不符合咱们璃渊朝的孝悌观，皇祖母天然就应该在皇宫安享晚年。”

祁玖默默听着，也不吭声，倒是祁宏拿不住他的意思，又补充道：“第二条，帝师一家倒是好说，至于沈家嘛……沈家我自有安排。”

祁玖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上前一步追问道：“你什么意思？”

祁宏收敛了笑意，意味深长道：“沈家虽然是你的岳家，但又不光是你的岳家，为兄说了，另有安排。”

当祁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祁宏那副满面春光的和煦笑容，像是被一阵无形的寒风吹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好，皇位究竟是无上的荣耀还是一副足以压垮脊梁的沉重枷锁。

这种站在权力巅峰边缘的眩晕感，让他既渴望又恐惧，既自负又自我怀疑。

而祁玖的想法便单纯了许多，他气鼓鼓地从祁宏那里出来，也难怪他动怒，实在是憋屈得很。他一共就提了三个条件，祁宏仿佛就只答应了一个，其他的不是推脱就是没个准信，这让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难受得紧。

正在出宫的路上，还没到镇寰门，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了下来。祁玖本就心烦意乱，语气瞬间重了几分，“干什么？爷的车驾你也敢拦？”

没想到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竟是宣仁帝身边的洪济公公的徒弟顺德，那小太监吓得赶紧勾着背退到身后，顺德赔笑道：“九殿下息怒，咱家也不想随意拦您的车驾，只是……只是陛下有请。”

祁玖一怔，就算心里再不满，听见这话，也不由得想起了正在病榻上挣扎的宣仁帝。

又想到那日听见的“承庚太子”旧事，一时不知是气还是心疼，他终究还是心软了，长叹一口气，收敛了脾气，默默跟着顺德转身往乾元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