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色初分,薄雾如纱,漫过云漪坊前的青石板路,直至延伸到了云澜境的王府高墙下,才不甘地缓缓散去。
今日王府那两扇威严的朱漆大门竟罕见地紧紧闭合,门上那对狻猊兽首衔着的铜环沉静垂落,门旁连个值守的门房也瞧不见踪影。
平日喧嚣热闹的王府透着一股与晨光格格不入的死寂。
谢珩焉立于阶下,广袖拂动,垂于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捻,数道无形的气劲便轻叩在厚重的朱漆大门上,一声接连一声。
沉闷的“咚咚”声由缓转急,力道渐沉,在寂静的街巷中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隙。新任管事王福的那张老脸从中探了出来,他的眼下乌青、头发散乱,衣衫皱巴巴沾着灰渍。
“九宸天谢珩焉领师门之令,前来为贵府查清邪祟之事。”谢珩焉正色道。
王福显然没曾料想门外站着的竟是九宸天的仙师,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只剩窘迫与仓惶。
“仙……仙师?!”王福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惊吓,他手忙脚乱地将门拉开,身体下意识躬得更低,说话开始变得结结巴巴的,“您……您怎么来得这么早……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未能远迎,仙师恕罪!快……快快请进!”
王福鬓间的冷汗涔涔落下,虽开了门,身子却下意识拦在谢珩焉的去路上,心中急转着如何才能将这尊大佛打发走的主意。
谢珩焉的目光平静掠过王福,最终停在了王府门内的混乱上,他的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隐藏于晨间清雾的冷冽下,混着一股阴湿土腥与腐朽的气息,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清晰了。
就在此时,府内深处蓦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叫喊声:“啊——啊!我要杀——全把你们给杀光!”
“你们阻止不了我的!”
“大夜弥天,万灵归渊!”
这癫狂呓语的嘶吼中蕴藏着深重的魔念与疯狂,远超于谢珩焉之前的所见所闻。
这句话……他在整理神尊的手札时曾看到过!
谢珩焉心头猛地一沉,昨夜那道被他以术法引向此地的魔息,竟不知何故在王府发生了这般异变,像是被蓄意催化成某种更为纯正的魔息!
紧接着传入耳中是锁链被巨力挣动的“哐哐”声,声音之大,响彻天地。
“按住——封住他的嘴!别让他咬舌!”一声暴怒的咆哮倾轧而来,震彻整个王府。
门后的王福如遭雷击,身体剧烈一晃,瘫软在地。他带着央求的哭腔,跪着向前,他紧紧拽住谢珩焉的衣袂,一边以头抢地,一边涕泪横流:“仙师!仙师救命啊!”
“公子他……从寅时开始就突然魔怔,已经疯了一整宿了!要不是家主接了皇命及时赶回……我们恐怕……就都死了!”王福的声音几近崩溃,“现在……只怕家主也要撑不住了!求仙师发发慈悲,救救公子!救救家主!救救王家吧!”
谢珩焉未答,不着痕迹别开王福的手,当即化作一道模糊虚影,循着那嘶吼的源头径直掠入府内。
进入王府内部,触目惊心的狼藉迎面直来。廊下各处角落散落着血肉碎片,空气中混杂着浓烈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奇异花香与新鲜血液的腥味。
四周蜷缩着侥幸活下来的仆役们,他们一个个惊若鹌鹑,自觉躲在阴暗的角落,麻木和惊恐占据高地。直至看到谢珩焉的来到,这些人眼中才萌发出求生的希望。
谢珩焉没有停留,灵识牢牢锁定东院方向,那里翻腾着狂暴的无烬魔渊本源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绽放成一朵悬于上空的巨大彼岸花,散发着黑色的不祥的魔光。
近至东院,其内景象更为骇人。院门歪斜不说,门板上赫然出现几道深达一尺,边缘带着焦黑痕迹的指痕,探入几步,随处可见穿肠破肚的死尸,死状极为惨烈。
仅存的几名侍卫互相搀扶着靠在墙边,他们人人带伤,铠甲破损,血迹斑斑,眼里是力竭后的麻木与无法退散的恐惧。这时,厅内传出锁链挣动的声音,和着同野兽般的低吼,在耳边炸响,令人头皮发炸。
正式进入正厅,一个巨大青铜香炉被拍瘪嵌入墙内,四周同样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爪痕,并带着焦黑与腐蚀之迹。地上散落的腐烂肉块与断裂的兵器碎片混在一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气。
饶是谢珩焉,也不免惊讶眼前的人间烈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