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悠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清明,才在云铮面前维持住那份摇摇欲坠的从容。仅仅只是吸收了一缕魔息,反噬便如地狱业火焚身。
滚烫的魔息灌进她的每一条经脉,灼烧撕扯感经血脉汇入她脏腑的深处,像被数万蛊虫同时啃噬,每一瞬呼吸都充斥着腥甜的铁锈味。
沈芷悠刚强撑着踏出云府大门,身形便如断线的纸鸢向后一栽,这时体内的“沈芷悠”驱动血祭离魂蛊绽放出一缕微弱却诡异的红光,破开了一条空间缝隙。
沈芷悠自半空坠下,倒在了一株仅剩焦黑躯干的古树下,冰冷的沙砾硌擦破她的肌肤,在凄冷的月华泼洒下,显得格外渗人。
沈芷悠一眼辨出云府旧址,她与体内另一个“她”心意暗合。毕竟,谁也不愿这副躯壳有半分差池。
自她指尖倏然凝起一缕微末灵力,那点灵光颤颤巍巍,几欲随风而灭。心念微动之际,周遭空间悄然漾开一阵涟漪,沈芷悠以念为匙,启开芥子空间所铸的密室,身形一瞬便入其内。
与此同时,松龄阁外门的药圃同样沉浸在死寂的夜色里,薄云筛过的凄清月色漫落,依稀勾出药田轮廓,还有那抹孑然孤影。
卫九渊躺在药材堆上,以手支颐,遥望月空,耳边传来时断时续的虫鸣,四下虽静,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焦躁。身侧不远处,还有他傍晚失手打翻的药材。
这药材名为“缠心刺”,干燥后脆如枯纸,须得轻拿轻放,偏它通体布满细密透明倒刺,是药材中最难打理的。
卫九渊向来是药圃先生指派打理此药的人选,往常戴着沈芷悠为他特制的手套,不觉得难,可沈芷悠近来行踪成谜,他几次去寻都扑了空,这手套也就没来得及续上。
他的双手早被这些无形细刺扎得布满红点,又痛又麻,有些地方已经红肿,混着药材上的尘灰,瞧着像是两个脏猪蹄。
卫九渊却浑不觉痛似的,歇了片刻便又起身,复又蹲在散落一地的缠心刺旁。他蜷着手指,因要极力避免再次震碎藤条,动作显得格外僵硬迟缓。
这些日子,卫九渊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连着,沉沉地一直向下坠,今日之感,最为明显,连带着这枯燥的活计也变得越发煎熬。
他刚欲拾起一根缠心刺,一阵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卫九渊捂住如针刺一般的手腕,其脉上的蛊虫经受刺激,竟开始疯狂窜动。
“呃——!”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哼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喉间溢出。
卫九渊猛地捂住心口,整个人瞬间蜷缩在地,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得骇人。他此刻神魂剧痛如烙,那并非自身受创,而是一种冰冷彻骨的联结,正在被某种毁灭性的力量强行撕裂,根源直指曾嵌入他心脉的存在。
沈芷悠的声音穿透记忆,在他耳畔重响:“此蛊名唤‘同心’,非为同生共死,乃单向预警。你若遇险,纵天涯海角,我亦能感知,必第一时间寻到你身边。”
那夜月色亦如今夕朗照,洁白泼在沈芷悠素色衣袍上。
沈芷悠手托瓷匣,匣内伏着一只血红蛊虫,百足之上,皆流转着微末红光。
“小九,信姐姐吗?”沈芷悠将瓷瓶递近,眸光清澈却又深不见底,隐喻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若信我,服下它,我便能护你周全。”
卫九渊的目光掠过那散发着邪气的蛊虫,最终落在沈芷悠脸上。她的眼底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卫九渊不知道的是她藏于袖中的指尖已经用力得开始泛白。
卫九渊那时只觉得沈芷悠慎重其事,是在保护自己,不希望自己再收到门内的欺辱。
“好。”卫九渊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沈芷悠的指尖凝聚着一点霜芒之色的灵力,她小心翼翼引导赤红蛊虫,随着一道红光大作,蛊虫没入卫九渊的腕间,“同心蛊”成!
蛊虫刚一进入血肉,卫九渊就觉刺骨寒意化作一道尖锐冰线直刺自己的心脉。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那痛楚短暂却又尖锐异常,仿佛心口被那根冰线刺穿却又瞬间冻结修复。
“忍一下,很快就好。”沈芷悠的声音贴在卫九渊耳畔响起,语气温柔,带着奇异的安抚之力,她双手紧紧攥着他。
沈芷悠的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月色下泛着微光。卫九渊转瞬便觉剧痛消退,手腕肌肤已光洁如初。
“好了。”沈芷悠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懈,唇边漾开的微笑里,仍藏着一丝未散的紧张,“从今往后,你的安危,便系在我身上了。”
她的语气温柔而笃定,仿佛许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直至此刻,卫九渊才恍然,那烙入神魂的灼痛,原非外物所攻,而是沈芷悠的生命之火将熄,维系单向预警的“同心”之线行将崩断前,反馈于他神魂深处的绝望哀鸣。
原来……姐姐当日所言“系在我身上”,竟是这个意思。她为他筑起的守护屏障,正随她气息渐微,一点点崩塌。
她从来不愿让自己为她挂怀,若非性命垂危,卫九渊只怕还以为,这几日她正与云铮公子安好度日呢。
“姐姐……”悔恨与恐惧交缠,破碎的泣音自卫九渊剧烈颤抖的躯壳中挣出。
转瞬之间,卫九渊空茫的眼瞳已被极致的恐惧与某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彻底填满。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好似整个天地间,只剩心口与腕间传来的,似要焚尽万物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