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深处,“失去”的绝望正在朝着他无声地吼叫,但一个同炸雷般的声音暂停了卫九渊的绝望。
值夜的药圃先生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惊起夜露的寒气,大步流星冲了过来,他怒火朝天的咆哮间还裹着将醒未醒的睡意:“卫九渊!你这夯货!磨蹭到后半夜还没弄完?等着老子给你收尸呢?”
昏黄的光一晃,照亮了卫九渊。他缩在地上,抖得厉害,脸色白得吓人。
“装什么死狗?!”纪先生被卫九渊的样子吓了一跳,随即是更深的恼怒,灯笼几乎要戳到卫九渊脸上,蜡油的热气和刺眼的光线烫得少年下意识地偏头躲避。
“一筐缠心刺!你他娘的择到现在还没择完?!你这双手是木头雕的还是泥巴捏的?废物!蠢材!松龄阁养你,还不如养只看门狗,那狗恐怕还能叫唤两声!”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来了几个值夜偷溜出去打牙祭的同龄弟子。
李虎和赵小六勾肩搭背地从阴影里踱出来,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戏谑,“纪先生,您跟个痴儿较什么劲?”
李虎抱着胳膊,声音拖得长长的,脸上堆满恶意,“瞧他这怂样,怕是连魂儿都被缠心刺的邪性给勾走了吧?抖得跟个破筛子似的。”
赵小六立刻会意,嘿嘿一笑,他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抬脚就踹在卫九渊蜷缩的腰腹上。
“就是,废物!这点活都干不利索!”赵小六这一脚力道不轻,害得卫九渊闷哼一声,身体再次痛苦地弓了起来。
李虎也来了兴致,两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少年,脚尖带着侮辱性地碾了碾卫九渊撑在地上的手背,那里已经被缠心刺扎得红肿。
“废物就是废物!听说你那个好姐姐,沈家的大小姐沈芷悠,”李虎刻意拖长尾音,满意地看着卫九渊身躯一颤,“最近跟云府的云铮公子走得可近了,出双入对的,啧啧,真是羡煞旁人啊!”
卫九渊的身体瞬间绷紧如铁。
赵小六立刻火上浇油,又狠狠踢了卫九渊的小腿一脚,啐了一口:“呸!傻子,还不明白?人家沈大小姐攀上高枝儿了!”
“云府什么门第?云铮公子什么人物?人家那是天造地设!谁还会记得你这又傻又废的拖油瓶?你姐姐早就把你当块破抹布给甩了!没人要的废物玩意儿!”赵小六一边说,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缠心刺。
李虎接过那根满是倒刺的藤条,一扬手便狠狠抽在卫九渊的胳膊上,“醒醒吧,傻子!你姐姐不要你了!”
“被抛弃的废物!”
“沈大小姐现在眼里只有云铮公子!”
纪先生的怒骂,灯笼刺眼的光,同门恶毒刻骨的哄笑和拳脚,还有那如同毒蛇钻入耳膜的声音……
“你姐姐不要你了!”
“跟云府的云铮公子……出双入对”
这些声光影绰,此刻在卫九渊被同心蛊的死亡充斥的世界里,遥远得恍若隔世。
“不!不要!”
神魂深处骤然有个念头狂戾而起,疯狂撕扯着他。汹涌而上的被弃之痛,瞬间吞没了卫九渊脑海中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要去姐姐身边!现在、立刻、马上!
凡阻我者……杀!杀!杀!
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狂暴之力,如沉寂万载的火山喷发,在他那孱弱的躯体内轰然爆发。
卫九渊猛地昂首站起,眼中的茫然与恐惧此刻尽数褪去,只遍布着野兽般的赤红凶光,燃着焚尽万物的疯狂烈焰。
可现实却是因他承沈芷悠的悉心教诲,纵是邪火焚身至此,也不肯逞凶泄愤。卫九渊死死强撑着,掌心被掐出道道月牙血印。
气血翻涌,不上不下。最终他还是没能憋住这口气,倏然猛地喷出一滩猩红之色。卫九渊抬手拭去嘴边血迹,心一横干脆借着心中这股邪火,想要了结松龄阁这桩事。
他大把将混着冰泥与热血的缠心刺,不要命似的一股脑塞进歪斜竹筐,直至满溢而出。就连近在咫尺,纪先生的惊愕、李虎等人僵在脸上的狞笑,他也全未理会。
待到最后一捧染血缠心刺入筐时,卫九渊自始至终未看任何人一眼。
刚一了结松龄阁的差事,他便化作一道黑色飓风拔地而起,身影撞破了纪先生手中昏黄灯火,一瞬没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朝着沈府旧址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