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雪
恰又是一年的腊月,澹云城风如刀冽,雪如羽散。
林惊寒睁眼时里间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气息却止步于被褥,怎么也捂不热他的身子。
既已惊醒,他便歇了再睡的心思,披了件外袍起身,将放在近处柜架上的信又拿过来看。
只见那信上字迹笔画滞涩,像是写信之人于心不忍、下笔多虑:
【惊寒吾友,上次一别已有八载,甚为想念。
你心气郁结,加之执意修炼,寒毒随你锻体之效日夜侵入五脏六腑,九脉经络。上回来信所述之状,已然是毒入骨髓的前兆,听为兄一句话,万莫再执拗。
前信所提三味药,我已找来前二,惟有这绛红叶实在踪迹难寻,还需你多加留意。此外,务必尽快赶至金陵,否则至多三月,你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林惊寒倚着柜架,就着火光看信。忽而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外去,他不紧不慢地将信纸放进暖炉里。
火舌舐着信纸,不消几息便将其烧成灰烬。
他神情漠然,确定没有一句一字留存,方才转过身。
待林惊寒更了衣躺去美人榻,又从盘子里拿来两只橘子放在炉边暖着,就听见敲门声,还有女子温和的问询。
“兄长可起了?”
“起了起了,进来吧。”
里间没点灯,光线昏暗,只有炉子的火光将视野烧模糊。林琳甫一进来就看见兄长没骨头似地靠在榻上,长发散落,红衣如火。
饶是她也恍惚一瞬。
林惊寒就在那笑:“怎么?不过一月未见,又看呆了去?怪是我容貌太绝,还是小妹道心不定呢?”
林琳霎时心如止水,右手掐诀一挥,头上簪子微不可察地闪了下,就凭空出现一把椅子。
林二姑娘提着裙子优雅地坐下,方回道:“兄长貌比潘安,我自愧弗如。”
二人顺着话头扯了几句家常,最终还是林惊寒甘拜下风,问她的来意。
澹云城城主林一隅是一名八阶武师,寿命可至两百岁,今年方才四十有一,正值壮年,却只有四个都过了十岁的儿女,约莫府上不会再添丁进女了。不过修者大抵都是如此,寻常罢了。
大公子林惊寒年方十六,两位妹妹林璇、林琳与其同岁,还有一位十四岁的小公子林瑜。诸位只听名字便知晓城主大人偏颇于哪位了,不怪乎城内外百姓津津乐道大人的家务事——毕竟只有大公子是他结发妻子所生,其他三位都是妾生的,即使后来抬做了妻,也免不得被人茶余饭后品评几句。
林琳跟这一位正儿八经的嫡兄本也是不冷不淡的关系,然而不知怎么,确实算是关系亲近。比起爹娘和姐姐弟弟每年只见他一两次,两人每月都能见上一两次的兄妹关系实在“亲近”。
想到这,她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腕,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林惊寒给她递来一只烤好的橘子。她抬手接过,暖的。
林琳笑了笑,边剥橘子边说:“总不过是那一件事。爹让我来当说客,好教你从了他,去参加灵武试。”
“哦?这一届灵武试不是开得晚些,等着岁末与四方会一同开始吗?”林惊寒又拿了个橘子烤,“况且我可听萧二说了,这一届灵武试在澹云城召开,今日之前已经来了不少高手,就指着这难得的机会一战成名呢。林城主也真是看得起我,不怕我好端端地上去,半死不活地下来吗?”
这话掺着怨,林琳不好接,转而说:“萧二公子本事不小。”
她的评价算得上公正。澹云城的市集是四年前办起来的,商铺酒楼茶馆什么的也是,全托了凡间界赫赫有名的大商人“萧老板”的福。其第二子萧晓也是那时来到澹云城,今岁已有十五,年初开始接手部分生意,其人八面玲珑又鬼点子多,尚不到一年,城中买卖便有烈火烹油之势。
林惊寒哼笑一声,不置可否。又说:“想来那老头子也没抱着让我掺与灵武试的心思,你来一趟,多半是这四方会的事了?”
“四方会四年一届,上一届澹云城正式有了‘第五主城’的名头,这一届便在澹云城举行了,怕不是四大主城要借机探探我们的实力。”
自仙门道宗退守阆南十万山之后,凡间界四分天下已有五百多年,四大主城长安、金陵、古渡、霁色此消彼长的同时也如山岳般屹立不倒。霁色城据东而立,占地方圆八百里,以太行山、燕山二山为天险,以延绵万里的巍峨长城为地利,北隔气候寒冷恶劣、外道邪修聚集之地——北域,东北避守妖族世代混战繁衍的无忌川。加之东部临海且东南平原广阔,种植业、渔盐业发达,乃是天下第二粮仓。此外的三座主城,西北部长安城军事力量强盛,几乎全民皆兵,城主主家赵氏一脉所主事的长安镖局享誉天下;东南部金陵城是“鱼米之乡”,商业繁华,湘灵江上富商多如过江之鲫,其中林氏商行经营下的浮梦舫可谓是“天下第一销金窟”;西南部古渡城已有近八百年的统治,城主一脉乃是凡间界唯一一个武学传承从未断绝的世家,治下百姓归服,民心所向,固若金汤。
彼时的澹云城只是一个在四方城界点位置上夹缝生存的普通小城,妖兽肆虐,寸草不生,是著名的“三不管”地带。原住民几乎没有,后来的居民三教九流的、做正经工作活不下去的、犯了事被通缉的、咬咬牙想着富贵险中求的,也许还有别的什么的。
直到林一隅横空出世,成为城主,平定妖兽,整肃军队,其人治理有方,百姓顺服,城池规模不断扩大。若是只为自保安分,说不定四大主城还能睁只眼闭只眼,但那林一隅能从无名之辈一路厮杀至城主之位,显然不会是什么毫无野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