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晚上在云骧府吃饭，你带温雪蘅一起过来。”

“他早就过去了。”江浸月说，“一大早就去找晏邃安了，说要试新焙的茶种。”

杨洛云摇了摇头，笑着翻身上马，继续向南。

日头渐渐偏西，杨洛云在一处山道拐角勒住了马。前面不远处有一棵老海棠树，枝叶舒展，正开着满树粉白的花。树下停着一匹月白色的马，马背侧挂着一卷文书。

树边站着一个人，月白骑装，头发高束，正仰着头看花。

“知韧。”

那人回过头来，看见杨洛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洛云姐姐！”

杨洛云翻身下马，走近几步，发现那棵海棠树正是知韧旧居院子里的那一株——不知何时，晏承锦已经命人把它迁到了这里。

“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杨洛云问。

“陛下在后面驿站里看公文，”知韧朝远处努了努嘴，“我替他出来走走。”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塞进杨洛云手里：“这是陛下让我带的。他说，上次你信里提的那件事，已经批了。”

杨洛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加盖了玉玺的文书，关于茶马古道沿线驿站扩增和商税减免的批复。纸页很薄，盖印处的朱砂还微微泛着光，像是刚颁下不久。

她合上纸包：“你替我谢谢他。”

知韧笑了，眼角的弧度温柔而舒展，带着岁月沉淀之后的从容：“你可以自己去谢。晚上我们住云骧府。”

杨洛云点了点头：“我让青鸾替你们收拾屋子。”

“不用。”知韧说，“就住我以前那间就好。”

杨洛云看着她，那张脸上还留着当年城郊贫民窟里瘦小倔强的影子，但眉眼间早已没有了从前的慌乱和小心。她已经长成了一个足够稳当的人，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才能立住。

她又抬头看了看那树海棠：“花开了。比以前好看。”

知韧没有接话，只是笑。

杨洛云没有再多说，翻身上马，转身往回走。身后，那树海棠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

暮色落下来时，杨洛云牵着逐风，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山路上起了薄雾，像一整条路被笼在一层轻柔的纱里。她走了很远，远到听见身后有马蹄声传来——不紧不慢的，一下、两下，像一个人等了她很久，终于骑上马过来了。

她没有回头。

马蹄声在她身侧停下，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把散落的披风系好。那只手修长而稳，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旧了，褪成了浅粉色。

“逐风头上的红绸不是早解了吗，”杨洛云终于侧过头，“你自己怎么又系了一条？”

晏邃安坐在马背上，看着她，眼睛里有整片暮色沉淀下来的光：“早上你走的时候没叫我。”

“你睡得沉。”

“下次叫我。”

“好。”

滇南的暮色落得很慢。黄昏的云在天边烧成一片极淡的绯红，再一点一点褪成青灰。

杨洛云放慢马速，逐风便也跟着缓了下来，蹄声从轻快的碎步变成不紧不慢的哒哒声，叩在古道的石板路上，一下一下。

杨洛云侧过头，看向远山。

暮色里，一行惊鸿正从山谷间飞过。它们飞得很低，翅膀扇动的声音轻得像被风揉散的细水，从山脊这边滑向那边，沿着古道的方向一路向南。她看着它们飞远，看着那一行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融进暮色里，直到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鸟，哪里是天。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的尽头不会是一个终点。它会转弯，会分岔，会有新的风从别的方向吹过来。

惊鸿已经飞远了。古道还在她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