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四年，三月十七。

杨洛云起得很早。晨光刚漫过云岭的山脊，像一层被水洗过的薄绢，轻轻覆在远山上。她推开骊珠阙的窗，看见远处的古道上已经有商队在走了——几匹滇马驮着沉甸甸的货箱，沿着青石路慢慢往北去，铃铛声被山风吹散，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青鸾站在山道入口，正和一个黑骊帮的伙计低头核对什么。她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肩线松开了，说话时手势简练，不再有从前那种紧绷的戒备。阿木叔坐在府门口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头，看山，看路，看来往的人。他年纪大了，不怎么跟商队走了，但每天早晨都会坐在这里，喝一碗茶，看一看古道上的人。

杨洛云没有叫醒晏邃安。他昨晚和温雪蘅讨论茶种配比到很晚，睡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她轻手轻脚披了件外衣，牵着逐风从侧门出去，翻身上马，沿着古道慢慢往南走。逐风的鬃毛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蹄声落在青石上，不紧不慢。

风从怒江峡谷吹上来，带着滇南三月特有的湿润和草木初醒的气息。她在马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都是干净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看见远处的山道上有一支驼队正在行进。领头的人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两只沉甸甸的箱子，铃铛声顺着风传过来，清脆而遥远，像一串被摇醒的旧梦。

杨洛云勒住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还没开口，那边已经隔着半条山谷喊了出来：“阿云——”

阿雅尔从枣红马上翻身下来，几步跑到杨洛云面前，一把抱住她。她的手臂比三年前更有力，拥抱的力道几乎让杨洛云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阿雅尔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特意没写信。”

“我不知道。”杨洛云笑着说，“我只是今天想出来走走。”

阿雅尔看着她，那双被风沙磨过的眼睛弯了起来：“三年了，你还是这样。想走就走，谁也不用告诉。”

赫连鹰跟在阿雅尔身后半步，手里牵着一匹骆驼，骆驼背上捆着两只巨大的木箱。他比从前黑了些，颧骨上的旧疤更淡了，但眉眼间的沉静没变。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杨洛云微微颔首。

“这是西域的香料，这是月泉邦的新茶，这是给你们家逐风织的毡子——”阿雅尔把东西一样样指给她看，语速快得像报账。

“你给我带这么多东西？”杨洛云笑着问。

“不是给你的，”阿雅尔把她推开半步，笑着朝她身后努了努嘴，“是给你和晏邃安的。你那夫君在玉京的时候就念叨月泉邦的茶，我记着呢。”

杨洛云没有推辞，只是拍了拍阿雅尔的肩：“晚上住云骧府？”

“住。住三天。”阿雅尔转身朝赫连鹰扬了扬下巴，“他还要去一趟苗素那里，说有批货要谈。”

杨洛云看了一眼赫连鹰。他站在驼队旁边，正低头检查一只木箱的绑绳，动作不紧不慢。三年了，他还是那样——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她收回目光，和阿雅尔约好晚宴的时间，便重新上马，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古道拐了个弯，在一处缓坡上绕开了一片竹林。杨洛云勒住马，看见坡下的路边新立了一栋两层的竹木楼，门口挂着一面旧旗，上面写着“白氏药庐”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白露正蹲在门口分拣药草，晨光落在她身上，让她那头利落的短发在光里微微泛着红。

展锋蹲在她身边，正笨手笨脚地帮她捆扎草束。他穿了件短打，袖子卷到小臂，指尖还沾着泥，但那副认真劲儿，和当年在密道里护着晏邃安时没什么两样。

杨洛云没有出声，在马上看了一会儿。

白露先抬起头，看见是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什么？”

“笑你终于把人教会了。”杨洛云翻身下马。

展锋蹲在地上没动，但耳朵尖分明红了。

“还没有完全教会，”白露看了一眼展锋手里那捆歪歪扭扭的草药，“比去年强，但离合格还差得远。”

展锋没反驳，只是把手里的草药重新拆开，又捆了一遍。

杨洛云在医馆门口站了片刻，和白露聊了几句近况，然后重新上马。路过竹林时，风正好穿过竹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书。

江浸月正坐在路边的亭子里，面前摊着一卷长纸，手边搁着笔，正低着头写什么。听见马蹄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杨洛云，便放下笔，起身迎出来。

“你来得正好。”她说着，把那一卷纸展开给杨洛云看，“这是我刚拟好的古道新条例。商税、驿站、互市——按你上次提的意见，全部改过一版了。”

杨洛云接过纸，一列一列看过去。

“这一条，”她指着其中一处，“过路费按马匹数量收，货重不计？”

“对。”江浸月说，“按货重算太琐碎，商队容易钻空子。按马匹数算，简便，也公平。”

杨洛云点头，把纸还给她：“你写的东西，不用改。”

江浸月笑了一下，收好纸卷：“对了，阿雅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