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蘅并不懂席间众人看她时心中的弯弯绕绕。
方步入殿堂,她便与宋止视线相撞,四目相对时,她清楚地看见对方眼中的怨恨,仿佛心中蕴藏着熊熊火焰,瞬时便要爆发。
朝蘅其实并不太希望宋止来。
她还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朝家大火前,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去找宋止时,却已人去楼空。
她猜到是自己的意图暴露,却也无可奈何。
半年前那场大火,她被母亲救走,醒来后,母亲却告诉她宋止那日的不告而别是回家为她求免死金牌,只是当他赶到时朝家已经覆灭。
她曾怨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却还是没能救下祖父。
可这怨意刚刚升起,便被祖父必死的决心打碎,而后母亲又告诉她,她那三脚猫的计划,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计划,居然还真的让她实现了。
她问母亲为何要告诉她这些。
朝蘅记得很清楚,当时母亲的目光含着一丝晦暗的悲哀。
“只是不想你们因误会而造成不可挽回之错罢了。”
“我与你父亲便在因为误会而分离。”
“当时年轻气盛,双方都不肯低头,便由得这误会愈发深,直到生死相隔时,连句真心话都不肯说出口。”
“所以阿蘅,你该知道自己的心,也该知道他的心。”
朝蘅曾以为明白自己的心,后来却有些动摇。
一开始接近宋止她便是别有用心,
起初只是气不过兵权被夺想戏弄一下他,结果发现这人是真心思纯净。
也不知他们家是如何想的,这样都敢放心让人出来,也不怕被骗。
他陷了进去。
她……
应该多多少少也有点,但不深。
毕竟当骗子的第一步就是骗过自己。
“母亲。”朝蘅收回目光,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走到姜芜身边。
“诸位。”姜芜笑着站起身来,拉着朝蘅走上前,“这便是我的女儿,姜朝蘅,自今日起,她便是我们姜家的少主——也是未来的家主。”
底下众人瞬间议论纷纷,有私下讨论的,亦有起身贺喜的。朝蘅此时却无暇顾忌这么多,她明显感觉一道目光死死盯着自己。
这般沉不住气。
姜芜吩咐开宴,起坐喧哗中,朝蘅的目光再一次与宋止对上,忽视那人眼底蕴含的暗色,她打定了主意不与他相认,甚至还起了些兴味,存心想逗一逗他。
朝蘅面色坦然地冲宋家三人坐的方向举了举杯,目光沿着宋止看向了他身旁的宋宁,最终停留在最旁边的宋承身上。
随后冲宋承勾唇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宋承:“……”
“呵。”宋止直接被气笑了。
宋宁如今终于如愿以偿看见了那位朝姑娘是何模样,也深深体会到了之前即白口中所说的——朝蘅的恶趣味。
她看了眼身旁脸色越来越黑的宋止,又看了看不远处言笑晏晏的朝蘅,不得不感叹。
这位新任姜家少主,厉害。
姜芜目睹了整个过程,想起不久前女儿同自己说的话,轻笑了一声。
“之前那些事都已过去,我与宋止再见面也只是陌路人,不会有任何瓜葛。”
朝蘅明显也想到了,干笑了两声,随后老老实实地坐在姜芜身边。
等朝蘅再次望向宋家三人时,宋承与宋宁正低声说些什么,而宋止不知何时早已离席。
“去见见他吧。”
姜芜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朝蘅转身看着母亲一脸“我都知道”的表情,沉默半晌,点点头,起身离席。
按理来说她身为今日的主角不应随意离去,只是岭南多江湖人士,并无汴京那些繁琐规矩。
这段时间朝蘅早已将姜家上下探了个明白,她自小在北边长大,又大部分时间随祖父在边关镇守。那儿是大漠孤烟,寒风凛凛。
她又想起从前在军营,她与宋止还并未熟络时,平素不要打仗,她总会缠着他讲一些以前的事。
宋止大部分时间很沉默,只有下雪时,才肯多与她说几句话。
“岭南没有寒冬,极少下雪。只有威硖山,四季分明,我和宋宁每到年末便会偷偷跑到威硖山玩雪。有一次大雪封山,我们俩迷了路,最后还是大哥找到了我们。”
他那时或许只是当她是普通的战友,闲暇时谈论几句。她那时却早早就盯上了皇帝招安宋家时赐下的免死金牌,一步步引诱着他。
一阵脚步声打破思绪。
两人皆是习武之人,又未刻意敛去气息与脚步。朝蘅听着脚步声,甚至还向那个方向多走了几步。
三,二,一……
她在心中倒数。
数到一时,手臂被人抓住,此处正是拐角,那人稍一使力,她便顺势被他扯进小路,抵在墙边。
朝蘅抬眼望去。
太近了…
宋止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撑在她头顶,微微弯曲,他俯下身来,鸦羽轻颤,眼底暗色蕴涌。
朝蘅下意识偏了偏头,两人半年未如此亲近…不,即使半年前也未如此。
他总是容易害羞,她看似精明,实则也不过是胡乱出击,图个嘴头痛快。一到了实际,两人皆是退避三舍。
心知肚明他的意图,朝蘅面上仍然疑惑道:“宋三公子这是做什么?”
她不喜欢他这样看着她,好似两人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朝蘅。”
宋止缓慢吐出这个名字。
他醒来后第一时间跑回汴京,试图找到一丝她还活着的蛛丝马迹,结果得到的却是当日陛下派人围了朝家,朝老将军放了把火,朝家上下全部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的消息。
他不信她就这么死了,留守汴京的小厮却告诉他,在他回宋家求免死金牌时,朝蘅派人给他送过信,来找过他,结果却是无功而返。
所以她是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他身上,结果却发现他一走了之,只得赴死么……
他苦守着两人那些微薄的回忆,日日夜夜不得安生,脑海中不停地闪过过去的那些点点滴滴。
朝蘅一次也未入过他的梦。
他以为是她还在怪他,原来…
原来是她根本就是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