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夫人。侧室。

这两个词在掌柜脑中炸开，惊得她指尖一颤，险些打翻手边的青瓷茶盏。

她慌忙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喉结上下滚动着，连声音都不自觉地矮了三分，腰背也弯得更低了些，活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鹌鹑。

“敢问小姐是………”

霜染笑得依然温顺：“温蒂妮。”

这三个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掌柜眼皮直跳。她借着整理账册的动作掩饰震惊，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全变成了游动的蝌蚪。

温蒂妮不是那个可怜瓷偶吗，前几日嫁给四皇子那边明明听人说四皇子嫌弃得很，怎么还给温蒂妮送如此昂贵的胭脂……

难不成外界都是谣言？但若是当真受宠，温蒂妮这双手又为何满是冻疮？

殊不知，她已经把霜染来取翡冷翠这件事，下意识默认为是取女孩自己的物什了。

这般理所当然的念头，倒像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竟忘了深究其中蹊跷。

这世间哪有皇室会让自己的女人去民间取宫内用的东西？这般折辱，便是寻常大户人家也做不出来，何况是金枝玉叶的皇族。

纵是侧妃，那也是上了玉牒的主子，岂能如同使唤婢女一般差遣？四皇子这般狠毒行事，倒是正好顺水推舟了。

不管怎样，到现在掌柜已经不敢再有任何的怠慢之意。

“掌柜？”

女孩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

掌柜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僵硬一瞬，眼角的细纹紧了一下，声音却更热情。

“小姐好眼力！‘洛神醉’亦是本阁招牌，但和‘翡冷翠’并非同源。‘翡冷翠’需用到南境凉地紫草，采集不易……”

撒谎。

霜染面上不变，心下却警铃微作。

紫草初闻是淡淡的土腥味，浸泡油脂后转为温和的木质甜香，略带类似甘草的微苦后调，绝非这等甜腻锈腥。

一般人问起原料，做掌柜的只会喜笑颜开的告诉人，恨不得讲得越多越好吸引顾客选购。

是什么原因让她如此着急着撇清同源？

此时，一阵轻微的喧哗从通往内室的长廊传来，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和粗鲁的低喝。

两个粗壮仆妇一左一右半拖半架着一个梳着双鬟的年轻女子往外走。她们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显然用上了全身力气。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本该娇艳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纤细的身躯在她们手中如同破败的布偶，绣花鞋尖在地毯上拖出两道蜿蜒的痕迹。

她的左手腕不自然地向外翻折，关节处泛着骇人的青紫色，显然是被人粗暴扭伤。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杏色袖口处渗出的一抹猩红——那红色鲜艳得刺眼，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是未干的胭脂？还是……血？

当女子被拖过转角时，霜染注意到她湖绿色的裙裾突然撕裂，一小块沾着褐色污迹的碎布飘然落地。

那布料粗糙发黄，边缘还缝着皇冠教区修道院特有的十字纹章——分明是低级杂役才穿的粗麻衣料！

霜染瞳孔微缩。

这种布料绝不该出现在嫣红阁，更不该穿在这个被当作高级侍女培养的姑娘身上。

仿佛感应到什么，女子突然抬头。刹那间目光短暂交汇，霜染看见那双杏眼里翻涌着令人心惊的绝望，湿漉漉的睫毛下，瞳孔因恐惧放大成漆黑的深渊，像是濒死的鹿。

"救救我，救救......"

然后就被左边的仆妇一团脏污的麻布塞进了口中，所有呼救都化作含糊的呜咽，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滚落，在下巴凝结成透明的水痕。

右边仆妇趁机拽紧女子受伤的手腕，在她痛苦的战栗中将人拖走了。

“【一只灯泡】：那侍女袖口好像是……血？”

“【我要吃粽子】：霜染眼神好像变了！她肯定发现了什么！”

“【可不可以】：支线剧情要来了，期待期待。”

“唉，笨手笨脚的丫头，打翻了夫人的‘冷香凝’，只好撵出去了。”

掌柜见状立刻堆笑打圆场，试图驱散贵妇们的好奇目光。她边说边用绣着金线的帕子擦拭柜台，却将那抹暗红擦得更散，在深色木纹上晕开一片诡异的紫。

霜染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柜上划过一道浅痕。

教区的粗麻布料，血迹，名为“冷香凝”的物品需要如此粗暴对待一个失误的侍女？那个女子眼中似乎不仅仅是害怕失业的恐惧……

霜染的思维齿轮开始无声咬合：

异常的香气，教区特有的粗麻料子，贵妇们对"圣洁香气"的病态追捧...…对“圣洁香气”的诡异狂热，几个方向都在隐隐指向公爵夫人及其掌控的教区。

掌柜急于掩盖此事，不惜暴力，此地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擦拭柜台的手在发抖，昂贵的丝绸袖口沾了污渍都浑然不觉——她在害怕什么？

“打翻物品”是借口，那名女子很有可能知道什么，甚至…………

她就是物品本身。

计划瞬间成型——她要制造混乱，接近那个被带走的女子！

“哎呀！”霜染忽然惊呼，身体软软地向一旁倾倒，手中那盒精致的“翡冷翠之泪”脱手飞出！

“啪嚓！”

琉璃盒撞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瞬间四分五裂！里面那坨价值连城的碧蓝色膏体，狼狈地摔溅在掌柜昂贵的水红提花裙摆上，洇开一片刺眼的污浊！昂贵的异香骤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