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削得尖锐的炭笔不知何时已在她指间,动作快得只在昏暗光线下拉出一道墨色的残影!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仅仅数息之间,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场景轮廓便在纸页上弥漫开来:
华丽的穹顶水晶吊灯在半空中歪斜欲坠,无数棱镜折射出破碎混乱的光晕,下方狼藉一片,散落着倾覆的高脚水晶杯和摔成碎片的精致餐点。
背景是涌动扭曲的人群虚影,挣扎、奔逃、跌倒,化作一团团躁动的、模糊不清的墨团,而整幅画面被暴烈拉扯出的核心焦点,是两道无比清晰、也无比诡异的身影!
其中一人,身上猩红色的礼袍描绘得极其精细庄重,那鲜艳的红色在灰黑的背景中像凝固的鲜血,霜染立刻认出了这张代表着财政大臣坚实靠山的脸——教区公爵夫人,玛格丽特!
然而,这位本该手握圣洁权杖的尊贵人物,手中紧握的,竟是一个巨大无比、表面布满繁复金箔雕花、甚至正在向下滴落浓稠深色液体的……钱袋?!
另一人背对画面,只勾勒出一个衣饰华丽的背影轮廓,动作姿态是卑微的弓身,似在呈递。
但就在他脚下,一枚刻画着“谷仓与麦穗”浮雕图案的独特徽章滚落在地——索伦森家族引以为傲的“丰收谷仓”家徽!徽章旁边,还有一本摊开的厚重账簿!
构成恐怖高潮的,是钱袋里溢出的东西——那不是金币!
是无数、无数细微如沙粒、却张着嘴、无声扭曲、充满痛苦哀嚎表情的——金色骷髅。
它们正互相撕咬着,疯狂地从那雕花的袋口钻挤而出,如同爆发的瘟疫!深红的“血滴”正不断从钱袋底部滴落,砸在画面下方,晕开一片片不祥的污迹。
预言完成!
当最后一根粗粝、绝望的线条被狠狠按入画面角落,“啪嗒”一声轻响,炭笔从莫尔温脱力的指间滑落。
它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滚出几道乌黑的印痕,刚好停在了被她撕烂的教廷符文上。
莫尔温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猛地向后软倒在宽大的椅背里,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胸口剧烈起伏着,如同刚刚逃离窒息深渊的溺水者。
方才那幽蓝燃烧的鬼火已在她眼中彻底熄灭,深褐色的长发重新垂落,完美地掩去了她苍白的脸庞和一切表情,再次将她还原成那个无声无息、仿佛从未有灵魂的幽灵少女。
只有书桌中央那幅速写纸,像一张被强行撕开的封印,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冰冷刺骨、令人作呕的浓烈死亡气息和不祥的绝望,如同连接深渊的通道敞开着。
死寂。
绝对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书房,沉重的压迫感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艰难的抽吸。
艾薇莉娅紧握成拳的指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咔咔”闷响,仿佛下一刻就会炸裂开来。
她那张向来冷静的脸庞,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下颚线条绷得如同淬火的刀锋,眼底翻涌着惊天的骇浪。
旁边的布尔达,他铁灰色的眼眸死死钉在那主教肖像上,牙关紧咬,额头的青筋暴突跳动。
老侯爵夫妇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固定在那幅画上,面无人色,唇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仿佛那不是一幅画,而是来自冥界最深处、直接刻印在他们命运之上的死神契约。
莫尔温超越凡俗的预言能力,以最具冲击力的方式,无情地撕开了那张精心编织的华丽帷幕。这张画,不需要一个字,便是一份无声的、血迹斑斑的惊天控诉!
它赤裸裸地揭示了最丑陋的勾结核心:
通过索伦森徽章与呈递的账簿,指向财政大臣本人;通过手持滴血金袋的红衣主教,直指教会权力高层!
那“金色骷髅的洪流”与“滴血的金袋”,更是以其恐怖扭曲的象征,昭示着这份被神圣外衣包裹的罪恶交易的本质——那绝不是普通的金币流通!
它浸透的是人的生命?是在交易无辜者的灵魂?还是利用邪恶勾当进行着规模庞大的洗钱?画面每一处细节都化作了最有力的证据,轰然撞击着在场每个人的心灵!
指向教会的箭头,在莫尔温这张用灵魂和预见淬炼出的画纸上,被彻底凝固、淬火、定型。
它不再是一缕轻飘的怀疑,而是沉重如山的、沾染血色的控诉。剩下的,只差那足以引爆一切的、决定性的实锤——一个具体的名字,一条隐秘却清晰的资金流转链——从金袋的“血”究竟流向何处?!
而撬开这黑暗之门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霜染隐藏在袖口下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拢了一下。
那张触感污秽油腻、被揉成一团的纸页轮廓,此刻隔着衣料清晰可辨。
它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手腕,仿佛承载着千钧的秘密。莫尔温的预言力,已将这扇沉重门扉推开了一道缝隙!
艾薇莉娅猛地吸进一口气,那气息穿过她紧抿的唇齿,带着冷硬的质感,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江倒海般的暴怒与惊悸。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如同极地冰原深处被反复锤炼过的寒铁,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意志:
“以骑士团之名,我承诺,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莫尔温小姐。”
“至于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的视线若有实质地掠过书桌上那张散发着不祥诅咒般的素描。
“它已刻在我心,永不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