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西维。”但丁突然开口说。这是骏兽车驶离猎鹿城两小时之后发生的事。
他显得有些紧张,但这反而是他放松下来的表示。在骏兽车出城时,他完全一言不发,眼睛紧盯着那道平平无奇的洞穴。在飞也似的离开群马墓园那条大道后,小麦矫健的身躯挤入到密密麻麻的枝蔓中,穿入至黑暗的森林。天使们的声音远去了,他们正在墓园里搜查,钻石那一下搞得天使们惊声大叫,却反应不及,束手无策。然而如果不快点离开此处,他们终归会被发现,因此,找到离开的门是很重要的……知更告诉过但丁,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它,冲了过去。
从门出来的地方仍然是森林。赶路远离猎鹿城成了尤里这位驾驶者的唯一目的。他急促地催促小麦,叫它跑得更快,这引起了小麦的轻微不满,他只好一边伏在它身上,一边低声安慰。而在车里的人们,于静悄悄的深夜里,听着尤里低声的请求,那声音与车辆疯狂的颠簸混在一起,构成了种奇妙的紧张感,让他们直直地坐在座椅上,焦虑地朝窗外望着,好像一个犯人等待自己放风的信号。
过了很久,在驶过一段黑暗的路后,一片广阔的草地出现了,遥远的地平线处,有一道河流在月光下散发着银光,静静地流淌。一座小房子立在路边,有个人影正对着路面,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抽烟,但眼神穿过骏兽:“好大的风哟!”
他如此眼盲,必定是个人类,只瞧见辽阔的原野。这意味着,他们进入了人类独居的领域,离猎鹿城有一段距离了。刹那间,车里的那种安静而紧张的箭在弦上之感一下少了许多。
格林好心地告诉大家:“我来给各位大人泡茶。”
他站起身,打开抽屉。就在这时,但丁严肃地盯着车里的人,一副想些什么的表情,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阿幸勾着但丁脖子,趴在但丁背上,盯着但丁的脸瞧,但她不认识西维,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于是听完只是打了个哈欠。伊思刚打开了门上的小窗,想和尤里说话,一下停下来,警觉地问他说:“……什么时候?”
但丁回答她道:“墓园门口,他和天使们待在一起,被天使反铐着。”
伊思问:“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但丁摇了摇头:“不会的,我看见他两次。”
两次,这是什么意思?伊思表情有些困惑。
但丁说:“在紫杉林里,我牵着阿幸到你们身边时,我也看见他,他当时藏在丛林里。”
“真的?”尤里在车外说,“你怎么不说一声?”
但丁沉默了片刻:“我以为是我的错觉,他跑了。”
伊思马上抓住了一个可能:“……那他可能看到了你复活阿幸的全程?”
稀客并不在意:“他看到又怎样,已经发生了,他阻止不了。”
但丁和伊思都没有回答。尤里应该也听到了,却也没有讲话。他们全部自顾自地陷入了沉默。这令车里的氛围突然紧张起来。在这怪异的氛围中,阿幸在但丁脖子上换了一个姿势,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就像一片树叶挂在但丁身上。
稀客像说错了话,在提到西维“看见了”的那一刻起,某种古怪的东西就介入进来,让这些人都很不舒服,想要回避。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只好保持着安静。
“你来猎鹿城,就是受巴特克大人所托,叫抚灵师锻造阿幸的鬼魂吧。”真夜突然对但丁说。
但丁看了看真夜,从沉默里脱离出来,平静地说:“既然真夜大人知道了,我也就不必隐瞒了。此次受父亲所托,一是关照钻石大人,二是来实现父亲夙愿,为去世的姐姐找到抚灵师,唤醒她。”
钻石对他说的“关照”一个字都不信,来猎鹿城不久,但丁就悄然失踪,还废得他们好大力气寻找,当时他以为是但丁和尤里吵架负气出走,眼下来看根本不是那回事:“原来当时你不是为了尤里,是自己有事要走。”
但丁垂下眼来,难得一见有些尴尬和犯难:“也不完全是……,那时候已经联系到知更先生,我也不想再和尤里发生冲突,干脆彼此都冷静一下。”
他声音很低,掩盖在车轮滚动下,乔西法提醒他:“声音太小了。”
伊思接过格林泡的茶,一一分发给他们:“他怕尤里听见!”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尤里的声音:“什么?你叫我?”
伊思面色不改:“说等会给你送吃的!”
尤里吹了声口哨,不知是否真相信了:“谢谢关心!”
钻石想道:“可是,知更先生居然是抚灵师,我以为他是刻印章的?”他记得但丁还介绍他去“知更印章”。难道刻印章只是知更的幌子?
“他确实是刻印章的没错。”但丁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印章,递给钻石。那是一块光滑的蓝色印章,钻石看了一眼,感叹出声来,上面刻着的,正是阿幸的脸,栩栩如生,一眼就可认出,在坟墓前,但丁他们使用的就是这个,“在猎鹿城,鬼魂们的唤醒需要印章,所以‘刻印章’就是唤醒鬼魂的必要步骤。‘印章店’在猎鹿城基本代指抚灵师。”
“这我可一点都不知道!”钻石说,人类比他还了解恶魔的知识,令他感到有些怪异。
稀客凑过来看印章:“金池可没有这东西。”
“很久以前我们就打听到了。”但丁理所当然地说,“既然这个世界有天使,有恶魔,那就应该有相应的可能。这并不值得惊奇。”
“打听”这个词用得有些奇怪。稀客怀疑地说道:“你们为什么要打听?”他反应有些警觉,对神通广大的人类就像对天使,并不信任。
但丁没有讲话,他看上去很冷淡,不太想说。而几乎在同时,钻石感觉一些看似无关的信息在他脑海里串了起来:巴特克庄园餐桌上那张旧照片,巴特克对阿幸的爱,以及阿幸的死亡。他不该把他的推测说出口的,可是在这一刻,他察觉到一种诚实的必要性,他只觉得,如果不将这坦诚布公,可能会造成某种阴影的氛围,于是他说道:“巴特克大人想要唤醒阿幸小姐是吗?”
他说对了,但丁仿佛被刺了一下,又无话可说。
“是的,没错。”好半天,但丁用一种外交辞令般僵硬的语气说道,奇怪的是,这样的语气说出来时,他整个人也忽然放松了下来,像一个人终于说出了本来就不想保守的秘密,“姐姐离开的太早了,父亲很想念她,所以叮嘱我办好这件事,唤醒姐姐的灵魂,一家团圆。”
伊思和格林毫不惊奇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要么猜到了。乔西法和稀客互相看看,至于真夜,他不知道,看上去也根本不感兴趣。
“可是……阿幸是人类啊?她怎么能被恶魔进行灵魂锻造?”乔西法提出了疑问。
但丁沉吟了一阵,似乎在考虑是否该盘托而出。还没等他想好,做出最终决定,车外的尤里就说道:“因为我和但丁有异生物血统!”
但丁有些懊恼,叹了口气。车里的恶魔们全都一怔,接着钻石:“你们——?可巴特克和卡林阿姨不都是人类吗?”
钻石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马上不敢讲了。稀客理所当然地说:“是天使和巴特克家的交易对吧?”
没等但丁开口,车外的尤里就半是愉快,半是讽刺地说:“就是这么回事!不然那老头、还有我们的妈妈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可能还能有我们呢?天使在里面帮了点忙,用了点方法,让老头和妈妈寿命不断延长,这已经用了天使的法术,所以叫我们也沾了一些天使的光,在天使的庇护下出生了,自然而然地也有了天使的血。”
钻石想错了。钻石有些羞愧。为了掩盖这份羞愧,他转头看真夜:“真的吗?”
他不信。真夜盯了他一阵,对他说:“说是假的能让你心里好受点吗?”
钻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真夜毫不犹豫地:“都是真的。”
钻石一下卡壳了。原来真夜还在为钻石不信任他这件事报复。他觉得真夜很小气,想要抱怨两句,但真夜已经在这里了……
他正思考的时候,但丁接了尤里的话,可能是尤里已经说了,他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就像尤里说的那样,我们有了异生物血统,又和阿幸血脉相连,所以即使阿幸是人类,也可以唤醒她。”
现场陷入了沉默。因为对这等神奇的事闻所未闻,不知道怎么接话,恶魔们和人类都离彼此的世界太远了。
过了一阵,稀客抱着胳膊,忽然问但丁道:“你现在多少岁了?”
但丁愣了一下,也许是感到防备,他皱起眉头,回答说:“二十几。”
“二十多岁?”稀客说,“奇怪。”
奇怪在哪里?剩下的人盯着他。
稀客说:“如果是那样,你们一出生就可以唤醒她的灵魂了,为什么等到现在?”
“技术问题。”但丁淡然地说,“父亲失败过很多次,我们也试过很多次,失败过很多次。”
失败?
“人类,是无法被唤醒灵魂的,他们不是异生物。即使有异生物之血的加持,失败概率也极大。强行如此,会造成‘失魂症’。”真夜冷冰冰地说,“巴特克先生和你最明白这个道理,对吧?”
钻石听得晕乎乎的:“为什么不行?”
真夜解释道:“可以理解为人类和异生物灵魂质地不同。异生物死后,只要容器还在,能找到尸体或者骨灰,就能以印章作为容器,唤醒灵魂。但人类的灵魂无法回归到某个容器里,只能以身体作为容器,但是身体已经死了,于是他们也就死了。要是强留,会造成灵魂错乱,也就是失魂。”
真夜的话有言外之意,稀客一琢磨,猛然开口道:“……那你们是已经对人实验过?”
乔西法也马上意识到:“你们杀人了?”
“‘失魂症’不是死人,而是‘失魂’。”真夜说,“人还活着,可能有微弱的自我意识,但由于灵魂消失,基本只能在他人的命令下活动。换言之,作为夺魂者的奴仆而活。”
这种状态听上去有些耳熟,一个身影忽然从钻石的思绪里跳了出来。
钻石不自觉地望向真夜,出于谨慎,只是朝他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嘉华?
真夜看见了,朝他点了点头:“很聪明。”
钻石差点因他的话自豪起来,好像回到了真夜还是长官,他是考生的时光。继而钻石才回想起真夜前几分钟还在呛他,又拉下脸来。然后,他的思绪又不自觉飘开,飘到那个真夜在旅馆逮住,交给但丁的嘉华身上去,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杀死巴里情人的真凶。第二次见面时,嘉华变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失去了自己的所有自主意识。
或者说,不只是嘉华。巴特克庄园二楼一个又一个温顺的身影,那种呆滞的目光和死气沉沉的氛围……
“真恶心。”稀客不自觉厌恶地说。
但丁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沉默,好像在说,他不否认这点。
他身上有种沉重的氛围。身在巴特克家,不是他做,也会是尤里做。他们大概没什么选择余地。
“我们选的都是濒死的人,或者是等他们死了之后才试的。”但丁说,不知是否是为自己辩解,他语气很疲惫,也有些软弱,“选择活人对巴特克家没有好处,流言四起就糟了——就像嘉华,警局判他死刑后,我才找关系把他带回家的,没有我们,他也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