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古代赋税制度那天,我在黑板上写了“租庸调制”四个字,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底下学生大多皱着眉,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甚至直接趴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这名字都绕口,还指望我记住?”
我敲了敲讲台:“别觉得枯燥,换个方式想——假设现在张昊是个种地的农民,”我指着靠窗第三排那个总爱转笔的男生,“你家有五亩地,每年要给朝廷交两石粮食,还要去边境服二十天兵役……”
话没说完,教室里就炸开了锅。张昊夸张地哀嚎:“二十天?那我地里的麦子谁管啊!”他同桌立刻接话:“你可以交钱啊,老师刚说可以纳绢代役!”我趁机把“输庸代役”四个字写在黑板上,看着他们吵吵嚷嚷地计算“一石粮食能换多少绢”,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是我带课的小技巧,把枯燥的制度变成具体的人,总能让他们听得更投入些。
目光扫过教室,最后一排的王懿还是老样子。他坐得笔直,手里转着笔,眼睛盯着黑板,却没像其他人那样跟着讨论。阳光从他那边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块菱形的光斑,他的鞋尖刚好顶着光斑的边缘,一动不动。
这是我上课的老习惯了。讲商鞅变法,就让学生扮演“废除井田制后的农民”和“失去特权的贵族”;讲唐宋科举,就分组模拟“寒门考生”和“世家子弟”辩论。用他们自己的名字代入角色,总能吵出些火花,连最不爱听讲的男生都能插上两句。
只是王懿很少被我点到。他坐在最后一排,总低着头,不像张昊他们那样咋咋呼呼地举手,甚至很少抬头看我。有次讲“安史之乱”,我让学生讨论“如果你是长安百姓,会跟着皇帝逃难还是留在城里”,教室里吵成一团,王懿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的影子落在纸页上,安静得像幅画。
我其实注意到他了。好几次话到嘴边,想喊“王懿,你觉得呢”,可看到他那副沉静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不像其他学生那样爱表现,万一被突然点名,会不会觉得不自在?我甚至想过,是不是该特意找个简单的问题问他,可每次都被更踊跃的举手声打断。
直到讲“宋代商品经济”那天,我让学生模拟“东京汴梁的市井生活”。张昊抢着说要当“卖炊饼的”,逗得全班笑成一团;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要当“茶坊的老板娘”,还学着话本里的腔调喊“客官里面请”。
“那谁来当‘交子铺的掌柜’?”我笑着问,目光下意识地往最后一排扫了眼。
王懿刚好抬起头,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他眼里像是有惊鸿闪过,很快低下头,手指却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王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高了点,“你来试试?”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往后看,王懿的同桌甚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慢慢站起来,背还是挺得笔直,校服拉链依旧拉到顶端,声音不高不低:“交子……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对吧?”
“对。”我点点头,鼓励地看着他,“如果你是掌柜,客人来用交子兑铜钱,你会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