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阳光落在他头顶，能看见发间的碎光。“我会先看交子的编号，”他说，语速不快，却很清晰，“核对是否和官府登记的一致，再检查纸张是不是官方特制的。毕竟……”他顿了顿，抬眼看我，“□□自古就有，宋代也有‘伪交子’流通，掌柜得仔细。”

教室里没人说话。连最爱闹的张昊都张着嘴，忘了接话。我也有点惊讶——这些细节在教材里只有一行小字，他居然注意到了。

“说得很好。”我带头鼓了鼓掌，“不仅要当掌柜，还得懂防□□，看来王懿做了不少功课。”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蹭了蹭，坐下时，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松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什么。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王懿没再一直低头。讲到“瓦子勾栏”时，他甚至抬头看了眼投影上的《清明上河图》局部，嘴角好像动了动。下课时，我收拾教案，听见他同桌跟他说：“行啊你，藏得够深的，知道的比老师还细。”

王懿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往书包里塞，动作比平时快了点。

从那以后，我偶尔会点他的名字。讲“明朝内阁制度”，让他扮演“内阁大学士”；讲“闭关锁国”，让他说说“如果你是广州十三行的商人”。他每次站起来都有点紧张，声音发紧，却总能说到点子上，甚至能补充些教材外的细节。

有次讲“鸦片战争”，我让学生讨论“如果你是当时的读书人，会主张‘师夷长技’还是‘坚守传统’”。张昊他们吵得面红耳赤，王懿却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小小的天平，左边写着“船坚炮利”，右边写着“礼义廉耻”，天平两端画得一样高。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用橡皮擦那个天平，想擦得干干净净。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回了讲台，心里却记住了那个没画完的符号。

那时候我只当他是在认真听讲。觉得这孩子虽然话少，心里却透亮，那些历史故事在他心里，大概比在其他人心里更重些。

后来翻他的笔记本，才发现那页画着天平的纸被折了个小角，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贺老师今天站在第三排讲桌旁，袖口沾了点粉笔灰。”原来王懿低头的时候，看的不只是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