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千百度

似春似夏的夜里，穿多穿少都觉不合宜。

厚厚的冬装在旅馆时便已经脱下，此刻坐在居酒屋里，我却感到一阵又一阵闷热。

居酒屋内很安静，以至于在我落座前都没意识到生意其实很不错——几乎每张桌子都坐了人。大家却不怎么交流，低头不语用着盘里的食物。

目光从小桌上的木质纹路缓缓摩挲而过，我再一次，佯装不经意地顺着纹路延伸的方向，偷偷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人。

他扯松了斗篷的领口，右手从里伸出，捧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饮着，放下茶杯后，手也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在领口。

明明该是很闲适的姿态，他的头也低垂着，却因为背脊坐得笔直，让人并不能在他身上看到几分随意与放松，反倒更像哪个世家大族仔细教养出来的少爷，仪态教人挑不出错。

只有那只看起来略“出格”的手，以及无名指上的戒指，随着动作，偶尔反射出头顶上的小灯光芒，一闪一闪，增添几分鲜活。

即便有宽大的斗篷遮掩，也能看出他的身形清瘦。只是，他仍未摘下那顶遮掩容貌的斗笠。

……不知为何，好在意。

店里其他桌位都有人，该说是我运气好吧，因为我本就想……呃，搭讪一下这个人。所以用其他地方没有位置的理由和他拼桌，也算是“顺理成章”。

虽然他没搭理我就是了。

落座没多久店家就将三色丸子端了上来，因为我先前交代过，一同上桌的，还有一张空碗碟。

丸子一共三串，我取了一串放在空盘里，往对面推了推，“不介意的话，可以帮我分担一些吗？”

他露在外的那只手微动，幅度几不可见。

只是戒指反射的光轻轻跳动了下。

“多谢。”

片刻后，我听见他说。

这个人似乎对自己的每一句言语都颇为吝啬，明明他的声音那么好听——这样去评价一个陌生男性，显得我有些轻浮。

但一股莫名的力量驱动着我，让我想多听他说两句话，想多听一听他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紧张，我只觉得越来越热，脱下外套后犹豫再三，心痛地将头上精致的编发扯散，用那根发带重新囫囵扎了个马尾，这才感到些许清爽。

“——铛”。

清清脆脆一声响。

我抬眼看去，男人刚放下茶杯，大概动作有些急，有一两滴茶汤飞溅出来，落在桌面。

他的手尚未收回，指节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屈起。顶灯柔和又明亮，我借着光线将这只手端详，恍然发觉皮肤表面有许多细小的伤疤，虎口与关节处亦有薄茧——

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手？还没来得及思考出答案，他突然开口：

“……戒指，是你的家传之物吗？”

我一愣，戒指？他的吗？

下一秒我反应过来，是因为脱掉了外套，原本戴在衣领内的戒指也一同翻了出来，挂在外面。

只是一枚绿色的小环而已，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在意，倒不如说和他无名指上那枚十分显眼的“朱”比起来，我的戒指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但眼前的人来路不明，就连相貌也未知——唯一一次主动说话，却是问这枚戒指。

……总不至于是想抢？话说他一直将脸遮得严严实实，怎么还会注意到我脖子上多出来一个戒指？

犹豫一会儿，我还是决定如实托出：“不，这是我的婚戒。”

我想把它戴在无名指上展示，遗憾的是手指仍因受冻而轻微肿胀，在第二个指节处卡住无法往下推了。

只好尴尬地笑笑：“手之前冻伤了，暂时还戴不上。”

“婚戒……”

他重复，咬字缓慢又生涩，带着一两分似是而非的迟疑。

好像生平第一次听说这个字眼。

然后又不说话了，只是从一旁抽出纸巾，将那两滴茶汤擦拭干净。

真是奇怪的人。

我也不再开口，从盘子里拿起一根三色丸子送入口中，糯米被捶打得绵软细腻，混合着樱花花瓣，着色的同时也带上了一点淡淡的草叶香气——最惊喜的是，这家店的丸子里还裹了豆沙，不会太甜，是很柔和的口感。

怎么会这么好吃？我又幸福了，眯起眼睛忍不住踢踢踏踏，准备吃下一颗绿色丸子。

“……你的手，怎么了。”

——好险，差点被噎住。

我手忙脚乱给自己倒了杯水把嗓子眼里的团子顺下去，连眼角被噎出的泪花也来不及擦，努力克制自己不露出费解的表情看向对面的男人：“手，是说冻伤吗？就、就是受冻了啊，之前待的地方很冷，洗两次冷水就会这样，很正常。”

其实我更想说的是——为什么要关心我的手？

就因为我总偷看他的手吗？可他也没别的地方给我看了。

男人的身形动了动，斗笠微微抬起，那该是一个打量“我”的角度。但，我依然看不清他的面容。

被“关注”的时候，会觉得时间流动得很慢，我举着手里最后一颗丸子，有点犹豫现在能不能吃，又怕他下一刻再度说出什么让人吃惊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