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回,他没有让我犹豫太久,新的问题再度抛过来:“丈夫没有和你一起来么。”
“……”
理智告诉我,这时候应该回答些什么。
我是名医凝云的新婚妻子兰叶,我们一同来到鬼之国为大名的女儿治病调养——我应该这么回答,又或者随便扯个谎。
因为这里是安危未可知的异国他乡,因为我此刻顶着一张连自己都陌生的脸,更因为对面这个沉默寡言的神秘男人,他的善恶难以捉摸。
但最终,我只是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这份沉默在他眼里,也许有着不一样的解读。下一刻,他抬起手,缓缓摘掉了那顶斗笠。
茶褐色的长发,被松松地束在脑后,仍会有几缕从耳侧垂下来,勾勒出脸的轮廓。
我呆坐在原地。
那是一张平凡到丢进人堆便会消失不见的面容——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这是错误的——大脑中某个反射区域在发出警报,声音却太小,小到连我不需要刻意,便能把这种异样感压制下去。
他有什么特别的?我为什么要在意他的长相?我今晚究竟是怎么了,仅仅是因为听到了他的声音吗?这陌生的声音有什么好在意的?
诸多念头像一锅煮得粘稠的粥,在我的脑子里沸腾冒泡,违和感带来的冲击只有最初的一秒,但我却死死抓着那一秒不愿意放手,太专注,以至于我没发觉自己直勾勾盯着对方的举动有多失礼,又有多引人注目。
他的手慢慢抬起,又放下,指尖在空中划出圆润的弧线。我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突然感到一阵轻飘飘的晕眩,却并未觉得不适,仿佛无形之中有某种充满表面张力的液体淌过大脑,覆盖成一层富有弹力的膜,将那些不安定信号一一隔绝,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与舒适。
这样的晕眩并未持续多长时间,回过神来,他已经拿起我分给他的那串三色丸子。
不紧不慢的,吃相甚至可以用优雅来形容。
我还有些状况外,几乎是不自觉地跟着学,一口咬下最后一颗丸子——凉透了。
这才多久,为什么就凉透了,刚刚还是热的呀。
余光里又有什么东西莫名引起我的注意,那是一张刚收出来的空桌子,就在不远的角落——可是,我明明记得那里之前还坐了人,也没察觉到有人起身,为什么突然就被收拾干净了?
太阳穴一顿一顿地跳动,变凉变硬的丸子吃在嘴里也没了之前滋味,我悻悻放下手,刚想起身去催菜,还未来得及站直,身子便是一晃。
腰后被一只手扶住,单薄的衣衫阻隔不了热度,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就这样直白地传递过来。
那是,绝非能称得上“温暖”的体温。
然而托举的力道只有短短一瞬,我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要摔倒,便已稳稳当当地站住了。
“当心些。”
身后再度传来那个人的声音,很轻。
一同漫过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清苦药香。
那药味也是浸着冷的,只是被体温焐过、被衣襟裹过,那股清寒便散了棱角,冷感变得圆融,像深山松针上垂落的晨露,文火煨着的兰叶草汤。
不,不止这些……
[——与嗅觉伴生的记忆,总是最长久。]
这句话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里。
要用怎样的言语去描述这个人的气息?我不知道。
药香是陌生的,冷感亦不曾与我相识,而在这清苦的味道之下,还有一点似有若无的烟气、一缕若隐若现的血气。诸多复杂气味杂糅一起,好像一个人身上活着千百个人的影子,像一本厚厚的书。
我一头栽进去,怎么找也找不到曾经见过的面容,怎么翻也翻不到曾经读过的段落。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
也许,只是蝴蝶振翅的一瞬间。
晨光熹微,织物柔软。
我曾在某个温暖安逸的清晨,用目光一寸寸,仔细地描摹过谁的眉眼。
那时的我,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他正要收回的手,不顾周遭投来的异样目光,不顾他微滞的挣脱力道,用力地抓住: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一双沉静的,褐色的眼睛。
“你认错人了。”
他不偏不倚地,直直对上我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愠怒,神情平淡得像一片泛不起波澜的湖。
随后又低低叹了口气。
“你不该来这里。”
他说。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眼前一黑,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