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樊笑了一声,说道:“今日听你咳嗽,可好些了?”
“没什么事,不必担心。”公子青吃完糕点,舔去指尖粘黏的沫,拿来一块湿布包裹壶柄,拎下来将药汤倒在碗中,使薛樊给薛家爹娘端去。
他站在原地,忽然一阵眩晕,扶着墙坐下去。不知怎么回事,自从踏青回来,身子终日沉沉的,刚醒时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公子青隐约觉察大事不妙,本想知会紫菀和疯道人,却如何也起不来。
薛樊送药回来,想再同他说说话,却见他坐在地上没了声息,连忙把人抱起来冲回房中。
公子青蜷缩在被子里,感受七窍的感识随时间流失,起初还能听见张娘子唤“小福”,能知觉大夫把住手腕诊脉,渐渐地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隐约听到一点儿声音。
寅时三刻,张娘子端着重新热过的药进屋,在床边坐下来,隔着被子拍了拍他,道:“小福,该吃药了,娘重新热过了。是不是怕苦,你哥哥今日从街上回来给你买了槐花糕,喝过药再吃糕点就不苦了啊。”
公子青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他拼尽全力抬起手,被张娘子紧紧握住。
他不想死,好冷,好黑,好寂寞。
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脑海中掠过的,只有对薛家的愧疚,他让这户可怜的人家又要再经历一次失去至亲的痛苦。
“对不起……”像雏鸟绒毛的声音轻轻落下。
张娘子紧紧抓着的手,此刻像浸过井水的青竹片,透着森森寒意,往日清浅的呼吸声变成了死寂。
手中的汤药翻在地上,被面上的熏香变得刺鼻,混着浓烈的药草味,化做钝刀在肚子里割扯。她突然怨恨地拍打少年,骂道:“你分明不是我的小福,为何变成他的模样来哄我,哄我也就罢了,为何也要离我而去?”
眼泪滴滴落在稚子脸上,顺着他冰冷的脸颊滑落,洪水般的哀恸翻涌而上,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小福,我的儿呀!”
站在屋外的父子听到她的哭声,没能忍住心中的悲痛,别过头去捂住眼睛呜咽,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大滴大滴落在地上。
外面传来第一声鸡鸣,破晓的天光透过窗棂照进屋中,薛樊推门进来,麻木地说:“娘,该给小福换衣服了。邻居都来了,就等您说话呢。”
紫菀与疯道人在薛家门外等了好几日也不见公子青再出来过,等得焦急了,紫菀提议冲进薛家把人直接抢走得了,遮遮掩掩的,净耽误事:“他看起来就不想跟我们走的样子。”
“我不想被法门通缉,你要去就自己去吧。”疯道人坐着纹丝不动。
他口中所说的法门是仙门百家的弟子组成的组织,当年仙门与俗世并非如今泾渭分明,那时各派为争夺人间灵脉,碧霄剑光劈开皇城十二门,梵钟震碎整条洛水。不少门派插手俗事,争权夺利,斗得你死我活,致使生灵涂炭,门中弟子凋敝。
于是浩然阁、无量净、灵清门等有威望的执教、方丈和掌门号召百家谈了七七四十九天,做了约定,随后百家纷纷将本门升到空中,从此不再插手俗世之事。唯恐有弟子不守规矩,又成立法门,维持仙门与俗世的秩序,对不守规矩的,毁去根基,逐出师门。时至今日,法门那些执法者不仅管仙门的事,外道的闲事他们也管。
紫菀找他招魂已经是违反规矩,再闹出动静,怕要引来执法者。更何况还看到了灵清门的弟子的身影,那群人更可怕,正直得近乎邪门,那才是真正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因此才对公子青百般忍让,就怕被发现了。
“臭规矩那么多。”紫菀抱怨。
紫菀歪着头打瞌睡之际,突然被一声痛哭惊醒,一睁眼七大姑八大姨急匆匆从面前跃过去,涌进旁边薛家的大门里。
“怎么了怎么了?”紫菀急忙问。
疯道人皱眉:“不清楚。”
晨雾笼罩在青瓦上,张娘子抱着一席深蓝色寿衣坐在凳子上,呆呆看着几个女人帮薛止梳洗,用绞脸线开脸,再用手帕拭指甲缝里的血痕。那少年像个泥偶,乖巧地任人摆弄。
帮不上手的坐在院子里,低声道:“我就说是诈尸了,人怎么能死而复生呢。”“张娘子真可怜,一个月办两场丧事,诶,真造孽。”
几个汉子抬着白茬棺材跨进门槛,一起卸下架在条凳上,抄起鬃刷,闷声围着棺木刷生漆,乌黑的桐油在木纹间淌成,腥苦味漫开。
老道士带着两个徒弟匆匆赶到,捏着一枚五帝钱,往那死去的少年舌底一按,纸钱捻成莲花状塞进手中。摆上一条长凳,舀来一斗米,插上引路香,坐下来开始念经。
紫菀和疯道人趴在门边看着,紫菀手肘拐了一拐疯道人,问道:“臭道士,这是怎么一回事,公子青怎么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