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菀和疯道人吃了一惊,那不是江城的灵清门弟子吗?
一个轿夫见他年少,喝道:“臭小子,大晚上不回家找你娘喝奶,在这里装神弄鬼作甚?”
少年摘下肩上沾着的树叶,说道:“小道在山上见花轿夜行,本想来道喜顺便凑个热闹,不过掐指一算,今日危宿值日,正所谓危燕北飞日,灾多吉少事成堆。依我看,今日实在不易娶亲嫁女,各位还是过些日子选个良辰吉日再来接新娘子的好。”
轿夫道:“干你小子屁事,闪一边去!”
少年笑笑说:“已经提醒过今日不宜娶亲,既然诸位非要一意孤行,那小道只好替天行道了。”他并住双指,念了一句:“出鞘。”
背上重剑破鞘化龙,“咻”一声跃上半空。轿夫抬头看去,见玄铁当空倒悬,寒芒毕现,待要惊呼时,重剑如流星撕裂夜色,响起刺耳的破空声,“当”地巨响,碎石迸溅,重剑没入土中半尺,立在轿前,激得金线轿帘猎猎狂舞,余音仍在夜色中铮铮作响。
他又往前一指,冷冷道:“去。”
腰间澄黄的葫芦抖动,壶口幽光吞吐,竟有墨色烟瘴自壶嘴喷涌,千百双碧瞳睁眼。轿夫骇然,那些诡异的墨烟已扑上来,前爪勾破脸皮,利齿衔住血肉,婴啼般的嘶鸣与人恐惧的尖叫惊破暮色,夜鸟自枝头炸开,竞相惊飞,铺天盖地的鸦羽间但见幽绿竖瞳成阵,恍若幽冥罗网笼罩四野。
少年冷眼看着轿夫倒地哀嚎,呼玄猫回到葫芦中,碧瞳闭上,人身上撕咬的玄猫化作黑烟,涌回葫芦中,再看地上吓得昏死过去的人,哪有什么伤痕。
少年越过地上的轿夫,握住重剑拔地而起,放回鞘中,站在轿帘外道:“姑娘,已经没事了,你可以回家了。”
轿中并没有任何动静,他起抬手,指尖才碰到轿帘,凌空猝然炸开破空声,急旋身,一柄木剑贴颈掠过,斜眼看去,刃纹间朱砂符咒竟如活蛇游动,一眨眼木剑楔入树干三寸,震得半树木叶簌簌飞落。
纷扬叶间,符咒化作血泪蜿蜒,林深处响起铜铃之声。
木剑间忽沁出粘稠墨色,刹那间,整柄剑竟如产痛的蛇母剧烈弓起,剑脊爆开七窍喷涌黑雾,仔细一看,哪里是雾?雾团已凝作九首虺形,居中蛇首独生鸳鸯瞳,左目映着少年的身影,右目盯着地上的轿夫,露出贪婪之色,裹挟着一阵腥臭扑噬而至。
少年皱眉,手腕急沉,剑锋斜挑三寸,虺首落地,血雾未散,化作嘶嘶吐信的黑蛇,弓起细长的身躯,突然弹起,化作流矢朝少年脸上扑去。身后八头虺首亦如一只张开的巨手,向他抓挠而去。
少年当下左足踏住坎位,重剑抖出七个虚招,剑影中,小黑蛇往高空飞去,八头虺首齐齐落地,少年袖中三枚铜钱激射而出。穿过虺身撞在木剑上,木剑应声碎成几段,失去附身的九头虺顿时化成一滩黑血。
少年未离开肩舆半步,说道:“阁下,暗箭伤人非君子所为,请现身吧。”
林中之人不理会,钟鼓般沉厚的声音传来:“多管闲事,你就不怕法门的人纠缠上来吗?”
少年道:“小道所作所为对得起天地,法门也不是讲法不讲理的地方。”
“……哼,那轿中之人情愿嫁人,毁人姻缘,亦非君子所为。”
少年道:“今日实非娶嫁的好日子,怕她日后夫妻不合,因此阻拦,只是希望能往后延几日罢了,怎么能算拆人姻缘?”
“狡辩。”疯道人正要斥责他,肩上一沉,回头一看——
那少年竟不知不觉来到他身后,捏住他的肩膀,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原来是道友,城门一面,别来无恙?”
疯道人瞳底迸出两点寒芒,手掌挟风雷之势当胸推出,掌印已罩住少年膻中要穴。却见那少年足跟倏地离地三寸,身形如纸鸢般飘然而起,凌空鹞子翻身,青衫翻涌如浪,人却似蜻蜓点水,将坠未坠地悬在枝头。
疯道人抓住一把黄符,割破手指,并指抹过纸面,符面上的朱砂次第亮起,地面腐叶突然簌簌震颤,无数枯叶腾空飞旋,在他周身结成流转的盾。
“去!”
落叶阵应声崩解,化作星雨射向少年。却见少年吹出一口气,漫天枯叶霎时凝滞,倒卷刺向疯道人。疯道人急忙咬住火符,口中赤芒吞吐,半空炸开一朵赤焰,落叶被烧作漫天金蝶,在林中纷纷扬扬。
见他呼风无需符箓为媒介,道行只深不浅,疯道人并指如刀划破掌心,血珠在半空凝成敕令:“乾坤借法,雷来!”整片夜空突然亮如白昼——碗口粗的紫电缠绕的雷柱垂直贯下,青铜鼎般的雷声来回震荡。
少年一惊,跳离原地,方才站着的树被雷劈中,应声爆裂,树冠化作赤红火莲腾空绽放,树心传出凄厉的嘶鸣。
一击不成,疯道人染血的五指猛然收拢,拳头上电光闪烁。悬浮的雷纹敕令突然扭曲,竟在夜空中拼出三重八卦阵图,七道缠绕青紫电光的雷柱追着少年落下,刺眼的白光乍盛,将树林照得亮如白昼,整片土地翻起三尺,周围瞬间沦为火海。
少年站在火海中间,衣摆飞舞,火光照亮眉眼,却不曾有半分动容。他看向疯道人,笑道:“弄那么大动静,这会儿不怕惊动法门了?”
他打了个响指,腰间葫芦喷涌的黑风竟在盘旋中显出龙卷之形,所过之处烈焰如遇饕餮,连灼目的光焰都被撕扯着吞入风眼。当最后一丝火星湮灭时,黑风并未立即钻回葫芦中,而是凝成一只玄猫跃至少年肩上,睁开幽冷的碧瞳盯着对面的疯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