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道人脸色煞白,忽然目露凶光,扔出一把符箓,在他身前一字排开。那符箓与常见不同,一色的漆黑,金色符篆如水流动,形成一个漩涡。玄猫见势,化作一道乌烟钻回葫芦里。
滔天鬼气冲天而起,青面獠牙的伥鬼从漩涡间挤出,在指甲刮过铁器的尖啸声中,无数利爪抓住少年,往四面撕扯,更有胆大的张开血盆大口,咬在肩上。但下一刻,少年的身体突然化作万千血蝶,绕过鬼魂,停在黑色符箓上,瞬间燃一团火焰,将符箓与鬼魂焚烧殆尽。
“这才是你修炼的法术么?”
疯道人猛地回头,那少年走到他身后,若有所思道:“似盗学幽司拘魂之法,这类术早已失传,你又如何习得?”
原来这少年迟迟不出手,只是为了逼出他的底细。疯道人欲再展术法,少年却从眼前消失,未待变招,冷风掠过后颈的刹那,少年的手指已点在玉枕穴上。
霎时经脉如浸寒泉,奔涌的内力突然溃散,疯道人踉跄半步,绵软无力往前扑倒。此刻他惊恐万分,眼睁睁看着少年在他身边踱步,那袭青衫随风轻摆,恍惚竟与百年前毁他根基的师傅重叠。
少年问:“我记得道友还有弟弟妹妹,他们人呢?”
紫菀……疯道人想到鬼医,只要鬼医在这儿,他就不会有事。所以,绝不能出卖紫菀,否则以她之心性,一定不会再救他。迅速冷静下来,疯道人说道:“他们现下在东陵城内治病。”
“治病,我记得,你说你弟弟病了,要带他去看病。”少年笑道:“竟然不辞辛苦走到东陵来了,道友对弟弟关爱有加,令人感动。道友既然知道法门,想必与上界仙门有点关系,应该知晓妙应洞十二医令。小道略有人脉,可休书一份,凭书进妙应洞,自有人为道友兄弟诊病。”
疯道人忙说道:“不必了,我已经找到良医了。”
“可是人间的大夫能将死人治活吗?”少年问。
疯道人被他这句话惊得冷汗涔涔。此人竟然已经知晓薛止之事!得让紫菀立刻脱身——若被灵清门擒住,万事皆休。
他枯瘦指节深深抠入泥地,拼尽全力弓起背,似乎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半撑住身体,喉间迸出沙哑厉喝:“紫菀,走——!”
少年暗道不好,是声东击西。旋身掠向花轿,却见紫衣女子正半隐在轿帘旁,疯道人的警告响起来时,她亦大吃一惊,抬头见少年疾驰而来,素手翻扬,毒砂如瀑,随后毫不犹豫遁走。
少年知道她也不简单,不敢贸然追赶,生生刹住追击之势,剑指捏诀疾叱:“散!平地骤起罡风,毒砂撞上气墙,绽开幽绿星雨。
他走回肩舆旁,见地上的轿夫一动未动,蹲下去试探脉搏,并无大碍。少年见他二人如此紧张这肩舆,怀疑轿中新娘早已被李代桃僵,恐怕就是他要找的薛止。
他掀起轿帘,黎明第一缕光顺着鎏金帘钩流淌而下,轿中之人斜倚在绣枕上,广袖下露出一双纤长素手,交叠压着一柄绢扇放在膝上,扇面上大红牡丹衬着一双手冰冷如雪,大红盖头四角坠着宝珠轻轻垂落,掩去新娘眉眼。
少年半个身子探进轿子,与新娘近在咫尺,呼吸间盖头轻颤,红花仿佛在这一方织锦上苏醒,而天地正屏息等待着某个宿命的揭晓。
轿外惊天动地的动静没能惊醒轿中新娘,时间凝滞在这顶狭窄的轿子里,沉静笼罩住新娘。少年三指扣住新娘皓腕,果然平静不起层澜。他并指将真气渡入新娘丹田,内力却似坠入无底之渊,唯有寒凉的死气顺着指尖缠绕而上。
少年收手,捏住盖头掀起一角,见满头珠翠压着一张苍白的面容,纵然红衣如血,也不曾使他染些许颜色。
生死之事,物伤其类,哀伤在心上层叠漾开,少年为他压好有略微凌乱的鬓发,正要放下盖头,忽见鸦翼轻颤,一双青灰色瞳眸缓缓睁开。
少年“哦”了一声,再次探向新娘寸口脉,惊讶地发现刚才还沉默的脉缓慢而微弱地搏动。青灰色的瞳眸中映照眼前少年,恍惚许久,面容与那一日雨中的少年重叠:“是你……”
少年却不曾记住他,疑惑道:“阁下认得小道?”
公子青闭上眼睛,轻轻摇头,虚弱地问:“这是哪里,我为何在此?”
少年往外看去,似乎在确认位置:“这是东陵京畿,阁下本来已经死了,双亲伤心欲绝,忍痛为阁下办了丧事,却有人在灵堂上将阁下盗走,不知何故带到此处。小道许诺阁下兄长会将你带回去,一路追到这里。在山上休憩时,一只妖狐告诉小道,有纨绔子弟强抢民女,请小道救人,她肯付出一切代价。我看她心性不坏,想将她收为灵宠,便答应了她。没想到盗走阁下的两人将新娘换成了阁下,阴差阳错救了那女子。”
公子青心里有了谱,必定是紫菀打什么主意,将他跟那位新娘调包,不料遇上这少年,功亏一篑。
少年向他伸出手去,微笑道:“此处并非久留之地,详情以后再说。”
公子青略微支起身体,便又倒回去:“我没力气,你背我。”
“……好吧。”少年却召出重剑,将他抱到剑上,离去之前,先往斗法的地方去转了一转,那道人已趁机逃脱,他被点住玉枕穴,也不跑了多远,要追也能追上,不过……
抬头看去,天已亮透了,算了,还是先去见那妖狐一面,将事情告诉她,以免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