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锐啸中,海谣看到了好些张熟悉的脸,正透过浓雾,直直瞪着她。
空气中扑来腥臭的血味,还有浓郁的冷竹气。
“原来她躲在这里,能在魔都活这么久,果然有鬼。”
“怎么只有她,她们姐妹联手害人,不愧是妖族,用的手段都那么下作。”
“公子,姜迁也在。”一个人小声提醒。
“他早与他们勾结。”玄明表情狰狞,剑锋刺向姜迁。
姜迁侧身,剑鞘翻挑,不费吹灰之力地挡开。
他红着眼眶,举剑再刺,这一次对对准海谣,手腕不稳,被水盾震开。
修士纷纷跳下仙剑,搀扶玄明,又低头挑开水网,将楚临谢令姝二人挡在身后。
这些人清一色碧竹银袍,海谣都不认识,姜迁上前几步,被人堵死。
“玄明,设局之人是魔尊,倘若你们攻入魔宫,便知明月祠雕绘神女的影壁在魔宫随处可见,就连半妖,也画得大同小异。”他从腰间解下荷包,“这是我从绝冥殿割下的石块,石纹走向,断面裂痕,你们带回去一验便知。”
青霞诸人落在姜迁身后,玄明气得浑身颤抖,屈辱和不甘在他眼中蔓延:“他叛出师门,装模作样捡几块石头,你们就信了?”
青霞门生貌似平静,藏在素袍下的手却在微微捏拳,虽未泾渭分明划清界限,但他们不满的眼神,在看姜迁。
妙宁拉姜迁袖摆:“师兄,明月祠是个意外,掌门严惩,但他从来没说要赶你走,为什么不辞而别,我们都不知你去了哪。”
“自然暗中与妖孽汇合,礼义廉耻全都不顾,明月祠根本不是意外,无需再作狡辩,”玄明运转灵力,将石块震碎,“魔族设局又如何,你们还不明白吗,没有她和她妹妹引路,我们怎么会去,妖魔妖魔,本就蛇鼠一窝。”
海谣两耳嗡鸣。
为什么事情和想的不一样。
见姜迁没有真正屈服魔尊,这些天他一如既往温煦,磨刀、炼药、结阵无论做什么都一丝不苟,烂事撞上他,像烂泥砸在莲花上,雪落无痕云散无迹,他情绪瞧不出异样,她心安理得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甚至满脑子以为这是他们师门共同的默契——假作叛逃,寻觅机会解救被炼成半妖的人族。
海谣愣住了,再次茫然打量这漫山遍野的鬼雾,头一次痛恨自己脑子太简单。
为什么不开口问问他缘由。
是当真想入魔宫却临阵反悔,还是想多救些人、抵消他自以为需要承担的孽债。
姜迁你傻啊!
姜迁垂手站着,静默如石。
海谣一根冰针飞去,“明月祠和姜迁有什么关系,你个废物东西当时跑得比谁都快,生怕晚一步捉不到大妖,根本不听他说话。就你这样,蠢钝如猪、药一熏就倒,你还有脸怪别人,几天几夜打不进魔宫,只敢叫那么多人来欺负姜迁......”
“还不取了这女妖性命。”
无数道剑芒划过。密林霎时挤挤攘攘列满了各家方阵,青霞最先到的几个弟子左看右看,退回紫云身后。
银袍宗主护住玄明,对着弟子下令。
竹纹校服的弟子齐声应是,拔剑列阵,顷刻间被气流逼退。
山坳处有一个修长的,白鹤般的身影,正穿过黑暗朝他们飞来,海谣不由心生喜悦。
“难道是你?”
方宗主面如馒头,两眼似豆,踉踉跄跄退后几步才站稳身子,“你真的死了,真的死了,身首异处,四肢离散?”
“是又如何。”长明声音里透着可怕的寒意。海谣感到腕上银镯微微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压住,镯子却像某个蕴藏无限能量的生灵,眨眼便飞入长明手中。
剑身透明,犹如浮光映雪,灵力流转,熠熠生辉,是她从未见过的凌厉,简简单单被人横握,便带起一阵宛如从万里之外极寒雪原刮来的疾风。
站在阵前的百家仙首一下子像风中枯叶,被掀了个倒悬,随着哗啦一声树干摧折古木倒地的巨响,剑修滚下坡地。长明收剑,方宗主爬起,两名门生替他拍掉下摆污泥。
方宗主掀开门生,眼神充斥着奇异的狂热,
“可惜太久了,久到这里已经没人认识你,也无人见过这把剑,据说它失踪了,上天入地,怎么都找不到,未曾想,竟落入妖女手中,你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从前不是跟个女魔厮混,怎的,口味变了?”
“方宗主此话,未免过于粗鄙。”紫云淡道。
方宗主嗤笑,“仙尊,抱歉,不过您为何如此偏袒一个鬼魂,留着他夺舍害人吗?青霞驭魂术闻名天下,不如您把他收了?”他眉心一拧,像吞了口苍蝇。
若严华身份暴露,这一大群人倒向哪边,尚未可知。
不少人已升起崇拜的目光。
方宗主忌惮地放低声音,“也算保全您师尊最后一点身后名不是?今日众目睽睽,免得不小心有人发现不对劲,日后胡说八道。”
紫云仿佛没有听见,方宗主乘胜追击,剑指长明,
“你既身死,为何不入轮回,阴魂不散遗祸人间,定是贪图生前虚名,舍不得那点修为。”
什么是人是鬼,对面清隽非凡的人,难道是个幽魂?
众人面面相觑,喧哗不休。
唯有青霞弟子一个个执剑肃立,凝眉不语。
这柄古剑,他们有印象,这是他们祖师的配剑,好久以来,被陈列在青霞顶峰永生阁,似乎和无数秘器宝物没有什么不同......被陆师叔送给海谣,怎的又与妖魔鬼怪牵扯不清......师兄叛变,仙尊哑然,人人都拿怪异的目光打量他们,为什么自己的宗门,好像突然变成了比魔族更令人憎恶的存在。
这个魂魄究竟是谁,不好的猜测宛如杂草在心中疯长。
玄清望向掌门,紫云对各派的争论完全不予理会,目光仍然停留在长明身上,同时一步一步地向长明,看他神情,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象征掌门身份的五色宫绦,不住地随风打转。
“不知您可否给个解释,您可否告诉我等晚辈,究竟发生了什么,您到底想做什么。”
紫云颤抖的声音响起。
各家弟子纷纷翻了个白眼,他们指望紫云仙尊上去收了幽魂,正好趁机看看世间最强的引魂阵。
谁知这老家伙精明得很,自知打不过对面,滑跪得要多快有多快。
一股寒意忽地在人群中蔓延,像冰水灌入鼻腔。
即便再想看热闹,也没人敢不承认,这里谁都不是幽魂的对手。他没有杀意的剑气,就震得他们屁滚尿流,把人逼到对立面,俨然是失智之举。
幽魂看向方宗主,所有目光静悄悄追随了去。
“你说我遗祸人间,不置可否说说我遗了哪些祸?”
“你自己心知肚明。”
“你说出来,若说得对,纵然我为难你,随你而来的众位仙首与正派弟子也会拼死一战。”
“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方宗主手指颤抖,“一缕鬼魂,游荡人世,能做什么好事。”
紫云面部微松,“方宗主,勿要妄加揣测。”
“殿下,我这是怎么了,殿下救我。”
谢令姝周身萦绕光晕,仿佛被一层轻云托举,直直地从楚临怀中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