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没有犹豫,握紧她的手。
众人视线不由看向两个被忽视的凡人,以为幽魂要杀人,刷刷拔出腰间佩剑。
“殿下,谢姑娘,二位不必担忧,这是,能暂时缓解身上疼痛。”不知哪家弟子解释了句。
长明淡淡道:“谢姑娘,你入幽都,历尽波劫,许是惊惧过度,才有些神志不清,你不熟悉海谣、害怕她在所难免,但你应该认得我,也该清楚为何得以重新如人一般站立。你生具凤格,素有贤名。是谁诱你来此,他们又是如何待你,可否如实告知众人,免得百家仙首空来一趟,除不尽祸源,来日大梁劫难不断。”
“放肆,竟敢诅咒国朝。”
“我......”谢令姝嗫嚅。
方宗主大手一挥:“谢姑娘无需害怕,照实说就是,本座看谁敢颠倒黑白。”
谢令姝求助地看向楚临,楚临点了点头,“你和秋儿为何会到此处,直说便可。”
谢令姝深深吸了口气,然而胸脯起伏几下,整个人哆嗦得更加厉害,
“我和秋儿采药回城,被鲛族抓来,秋儿妹妹被鲛人杀害,我被......被......割下......差点变成不人不妖的怪物,这里还有好多这样的怪物,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又......放了我......”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知道我们来了!”
谢令姝面如死灰,目光飞速扫过长明,便死死闭起来,这种悲痛欲绝、又压抑至极不敢言怒的模样,已然引出种种浮想——她光洁清丽的脸,是怎样生满烂疮、活像个腐烂的苹果,依稀看出娇嫩的樱粉色的襦裙,又是怎样变得黏腻腻、像块烂布窗帘耷拉在身上。
她到底受了多少苦,心软的女修擦拭眼泪,不少男修也唉声叹气。
谢令姝一滴泪水划过唇角,犹如清水滴进油锅,霎时群情激奋、议论纷纷。
方宗主道:“还能有谁,当然是这只恶魂,他无躯体护身,只能想出些邪门歪道,伙同妖魔炼制妖人,让他走狗替他害人。洛州那么多辨不出的妖物,多半就是他放出来的,青霞师徒在城中到处扑火,这才后方失守,连神器都被盗了去。”
“他手上那柄剑,就是严华仙尊佩剑赤虹。”
“上神所赐之物,断不能落入恶鬼手中。”
此刻的密林一片寂静,各家修士屏息盯着剑鞘上古朴的纹路,脱口而出:“好像真的是。”
“不是早就丢了吗?”
这当口也容不得再仔细辨认,方宗主已掷出镇魂钉,明晃晃急不可耐,显然冲着神器去。打着替青霞夺宝的旗号,一旦神器到手,大可先纳入丹府,再遁空送回仙居,回头跟紫云报一句乱中失踪,谁又说得清楚。
若晚一步,赤虹就落入别家手中了。
密林耀光冲天,数不清的镇魂钉疾速飞射,肉眼几乎难以看清,一枚一枚,破空刺向长明。
海谣看向姜迁,姜迁抓她手反向跑出战圈,紫云一挥仙剑,顿时传来山棱断裂和巨石滚落的声响。
石块颤巍巍累成巨人,步伐沉重而迟缓地迈向混战的人群,看似是来助阵,却举起一名修士重重摔到地上。众仙不由错愕。
“布阵,布阵,青霞和魔族勾结!”那个被摔到地上的修士哆哆嗦嗦指着紫云。
海谣大惊。
“没事,我带你出去。师尊会处置好一切,这应当是很久很久前的一个误会。”
“师尊?你师尊?”
“是啊,我师尊。”姜迁拍她的肩,笑容不怎么明朗,“我既然敢来幽都,自然是事出有因,这个时候我们想办法自保,再想办法知会你族人,别忘了他们刚从魔宫放出来,可不能刚逃一枪,又挨一刀。毕竟作弄神女那么大风险都挨过来了,别白白浪费。就是不知道师尊......”
他叹了口气。
可是海谣不在乎了,即使紫云破罐子破摔、变成杀人狂魔她也不在乎。姜迁还是紫云弟子、他们没有决裂,这对她而言重于万山。
墙头草般的师兄弟算什么,没了就没了,正道如何邪道又如何,谁管呢。当世最厉害的剑仙是紫云,待姜迁如兄似父的也是紫云,他对姜迁好就够了。
大不了以后青霞改修邪道,过得不知道比现在好多少倍。海谣只觉得心情像空气一样轻快。
当然,她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姜迁。
“你师尊很厉害啊,怕什么......”要砍人也是他砍别人。她的声音被杂音淹没。
霹雳一串接一串炸响,战场太混乱,巨人的攻势还算克制,然而受惊的妖人从石居逃出,兽性大发,肢体残缺似人非人的怪状比挥来的利爪更叫人惊恐,修士逃窜时又踩死不少同修。
姜迁不由苦笑,凌空画符,破开一个又一个阵法,冲向持弓对阵熊人的修士。石居前,玄明刚朝熊人射了一箭,立即被熊人拎起,另一只黑掌已然举起,一拍下去能把人浑身筋骨震碎。
姜迁救下玄明,反受受熊人一掌,闭着眼,无力地跪在地上,腾出手指,凭本能绘符送走被仙门揍得呜呼哀哉的柳白。
又是一纸遁空符,他嘴唇明显乌紫,海谣拖住姜迁,彻骨的冷从他臂膀渡到她身上。
海谣握住他手腕,不断输送灵力,环视四顾,不知有何处可逃,姜迁闭着眼,“没事,缓一下就好。”
“我父亲说的果然没错,青霞一整个贼窝,这些东西是你们放出来的,先把人推下河再救人,你不会觉得我会傻到感激你吧。”玄明捂着断臂咆哮。
“青霞到底是不是贼窝,你好歹也在那里待过那么多年,你自己没眼睛看吗!”海谣怒骂。
数道剑光似从地下刺出,盈盈然立在她身侧。
纯净的仙气徐徐掀动女孩裙摆,却像一根根透骨钉,将她压制得无法动弹。
十几个银纹竹袍修士围上来,样貌年轻,海谣看见了几个熟面孔,都是明月祠受妖惑之人,他们离开青霞,转投别派。
姜迁摇了摇头,按住海谣的手,“别跟他们吵,想办法破阵。”
“可笑,设计害人,毁人仙途,岂是你想不计较就能不计较的?”
“你还想怎样!”海谣指着熊人,斥道,“你刚才差点被它打死,还是个修仙的,一点用都没有。”
“姐姐,你快带他走。”
海月从荆棘后出现,飞针连刺玄明断臂,法阵空了一角。
海谣心头通畅,恍如冲破一层茧,反应过来拉姜迁就跑,脚下却突然走不动了,周围的空气明显滞涩,犹如冰河一样封固起来,她拽着姜迁,像拖一尊冰冷的石雕。
热流灌入衣襟,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液体瓢泼地迸上树梢,登时魂飞魄散。
姜迁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
海谣抱住他,结出大片冰晶。
少年胸口薄薄地铺了一层寒霜,但血就是止不住,一剑贯胸,那么大的口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谣,别哭,冷静一点,生死有......我师......”姜迁看她手忙脚乱,摇了摇头,他知道时间快没了,有些话还想和她说。可他说不出话了。
他来幽都,是因为青鸾送来的一封信,送信之人自称严华,此事真假难辨,又涉及宗门一直向世间隐瞒的真相——对模棱两可地宣称仙尊化神,其实谁也不知他魂魄游在何方。
就如今日,一缕魂魄便令百家恐惧,若师祖身份挑明,毁的不只是严华声誉,还有青霞千年基业。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来幽都探查真相。
小谣却以为是被她害的。一双蓝幽幽的眼睛总偷偷打量他,蜻蜓点水般,一触即走,想问不敢问。他看过去时,她就望风景了,他哪里看不懂,故意吓唬她,让她心慌,她倒没那么敢和他对着干了。
他笑了笑,好像有了点力气。
“我来这......与你......”
海谣眼睛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