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圭不忍直视楚临状貌,“您这样对他未免太不公平,难道让他躲一辈子,永不返京。”
说到底,解决问题的办法数以千计,杀妖,斩魔,生死予夺,全在君上一念之间,而他绕过了最简单的选项,哪有让人千日防贼,“万一......”
陆言蹙了蹙眉,声音淡得明显听出不悦,又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自信:“梁皇寿数尚有三载,公主的脾气,再想要一样东西,也决计撑不到三个月。安淮贯会惜身,手中无人利用,自会收手。”
……
海谣擦掉脸上的水雾。
花白的瀑布悬在天边,这是一道真实的瀑流,昭示一场恶战刚刚结束。河水流到裂口,汹涌地灌入幽都,幽都的秘密也彻底现世。
积水渐涨,海谣铸起屏障。
安淮眯起眼睛看她,手中转动风命盘,姿态俏皮又不失邪恶,“你水系护阵与江流同源,迟早相融,我们时间不多了,仙门带走了楚临,同时筹备二次攻城,我听到他们练剑的声音。”
海谣沉默良久,与安淮走向一块石碑,脚什么都没踢到,黑烟卷起,他们在空中急速飞行,天边居北居中一颗明星红光渐隐,呈现象征命途安稳的蓝白色。
“楚临在这?”海谣烦躁地踢了踢脚下瓦片。
他们像两只没头苍蝇,飞过草原,绕过沙漠,风命盘停止转动时,落到一座黛瓦齐整的农舍屋顶,水路贯穿小城,似乎回到了中土。
“不在,你别乱踩,瓦缝冒烟,人家下面就是厨房,你变成烤鱼我只好含泪吃下去了。”
“......”海谣郁闷坐在屋脊上。安淮抱着墨石盘,瞳眸空洞,眼底淤积的青黑像墨汁浸染。
姜迁死前三次遁空符耗尽灵力,看起来也是恹恹的,海谣有点担心,足尖踹他,“你要死了吗?”
“风命盘失灵,指针停在‘盈’与‘亏’之间,余下皆是混沌一片,好像这个人突然从世间消失了,命格、运势、行踪都不可判。”
“什么意思。”
“盘上四角,象征日月山川,天地所护之人,就是楚临,世界上无人可对他构成威胁,唯有公主与我对他而言,乃是大邪,但今日行路四万八千里,与他的距离不可能没有变化,偏就如此,命数一成不变,怎么可能。”
“怎么找他。”
“此阵无解,费尽心思也是徒劳无功,”
安淮嘴上发愁,眉眼却含笑地扫视着大街上密密麻麻的行人:“不过根本无需解阵,他们太小看我了,此城造册六万户,五百里内,还有三座大城,一户一户,一城一城地杀过去,我就不信楚临还能安然缩在洞里做乌龟。”
海谣脊骨发凉,没想到魔头的方法那么粗暴:“楚临那种人,他习惯别人替他送死,才不会管他们是死是活,你杀光大梁都没用,想点别的办法。”
“下贱。”
含怒的声音乍然响起。
海谣与安淮同时往地下看。
一个修士模样的男子从屋子里提剑冲来。
“魔头,妖女,还我弟弟命来!”
海谣凝眉:“你弟弟是谁?”
“我弟弟一年前在明月祠遇害,如今你混入青霞,故技重施,”他说着,扯开衣襟,露出胸脯上妖鬼烙下的暗红梅花印,“你们早已天理不容,有我在,你们休想再去害人!”
安淮收起风命盘,盯着他看了片刻,就好像看一出还算有趣的戏,骨钉飞刺,男子一一躲过。
“身手不错,这些年长进不少,”安淮冷笑,气息嘶嘶像条吐信的蛇,“小海谣,你看见他身上的印记了?这个人和玄明那群人一样烂泥草包,遇到事不反思自己是不是个王八废物,全推给别人,好像找到借口就能证明自己多委屈。逼死姜迁,一定有他一份。”
“赶紧杀了!”海谣尖叫。
安淮没有动作,满脸玩味地看着海谣凝聚冰棱,眼珠慢悠悠转向她纤白的脖颈。
一根针就能把人刺死,这条笨鱼是想把人戳出多少个窟窿。
果然啊,血味会让人上瘾,鲜血淋漓的场面更是叫人欲罢不能。
这一次她会长出一条魔纹吗?
海谣掌心蓝光飞闪,男子嘴里激烈的叫骂没令她多么生气,此刻可怕的平静侵袭了她,她身体仿佛住进了另一个灵魂,竟然有点享受落刀的快感,她知道他们无冤无仇、她不该杀人,但心里无比顺畅地给出解释:
杀了他们,是在报仇。
压在心底的仇恨找到泻口,扭曲的快感不断冲刷着她。
情况突然不对,一股强大的气息震碎了她掌中寒冰。
海谣拔下刺进手心的冰渣,抬眼看到墨紫长袍从天而降。
……
“君上。”
少年褪去凡人修士的样貌,眉心掌宫印记,一身淡蓝锦袍,透着令人舒服的干净气质。
他站起身,恭顺地低下头,道,“臣遵照您的旨意不敢妄动。臣已严厉斥责,可惜没能拦下这只鲛妖,此妖执念很深,杀意磅礴,再不收敛,换成别人恐怕就不是这个下场了。”
陆言看了一眼面前清弱少年,“难为你肯麻烦来这一趟,阳华内宫可还应付得过来。”
阳华栩手掌微微握紧,指节泛出青白,脸上终于带了点贪婪,“都是老样子,臣想恳请君上垂怜,将父亲遗物沁水心玉赏还给微臣,臣想造一张趁手的千里弩去打那飞鸾。”
陆言垂眸,沉沉笑了一声。
乌云堆积。
四下里静悄悄的,就在这昏黄的雨夜里,一轮宛如明月,白中透青的玉璧从空中落下。
阳华栩双手捧住,雨丝渗入纹理,瞬间像血丝一样蔓延。
“多谢君上。”
无形的压迫消失。
少年依然低着头,不敢朝雨霁处多看一眼,心中已然唏嘘到了极致。
一点自污的伎俩就瞒过他了。
这个把他带入上界的君王,会不会也如无数云山雾罩的寓言所描述的雄主那样,亲手选出自己的掘墓人。
强烈的宿命轮回令他开始期待。
“阿栩,那只鲛妖可有伤你。”阳华容琬满头满脸都是雨,她在林中窥视,犹不可置信地盯着隐泛红光的心玉。
上古神玉,生于兽心,可化作弱水,也可淬炼出世间最坚硬的兵器。
“阿姐放心,下界鲛人,怎么可能伤得了我。”阳华栩踢开地上碎冰。
“玉是你的,我不与你争,令牌可否还给我。”
温柔美好的少年突而森然一笑:“阳华令?你不早说,被我炼化了。”
阳华容琬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那是父君留给我的,你怎么能......你这个小......”
阳华栩眼神变了,“姐姐心知肚明,整座阳华能调集的灵气还有多少?令牌与废铁无异,但好歹是块神器,倒不如物尽其用。父亲留下的神力有移山倒海之能,若不锻造出最坚固的容器,是收不回来的。”
阳华容琬按住胸口,“父君那么多遗物都被你......”
“多多益善,姐姐,鲛妖作乱,人神两境积怨深重,动乱是迟早的事,若此时谁力量更强,他们自然乐意做走狗鹰犬,阳华登顶神境,计日可待。你倒不如怎么想想今后处置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