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梧桐消失,茫茫白雪似云也似海,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陆言抱海谣坐下,数不清的光球上上下下浮动,仿佛正在挤眉弄眼地跟他们打招呼。
“这是幻境?”
“不是。”陆言道。
海谣诧异地朝下看去,远处山坳有一道金边若隐若现。云海尽头沉沉浮浮的大红球终于彻底沉降,霞光铺满大地,一轮骄阳东出。
不知飞过何地,她感到下方什么东西拍打云霭,就像鱼儿牟足劲一头撞上船舷,有点动静,但一不留神就忽略掉了。
海谣拨开云霞,千万人声嘶力竭的呐喊随着风吼冲上天际。
脸颊被喊声震得发麻,她刷地合上云朵,过了半天,又忍不住打开。
城内几乎全是剑修。
他们有的在祭坛上跪了很久,有的刚从万里之外御剑飞来,脚尖刚触地,便跪倒地上。城中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着急忙慌跟着跪在长队后头。
“他们在做什么。”
“在请愿。这是襄北城沧寻宗,玄明本名方毅朗,是他们方宗主玄孙,他和两百五十一名沧寻宗弟子死在幽都。沧寻宗上下举哀,求上苍开眼,降天罚斩除妖孽。大大小小的仙门听闻噩耗,前来支援,公主看,他们在宣誓。”
海谣扯下云朵一角,揉成团砸下去。
若论心情,她倒没有多生气,从天往下看,就像看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嗷嗷乱叫的野狗,谁会关心一群咬不到人的东西,因此也没太在乎云团飘下去有没有砸中他们。
啪一声脆响,手背被人打得火辣辣的。她恼怒地推开陆言,“干什么!”
“公主,你看,他们走了,公主乱丢东西,这下闯祸了吧。”
海谣眼睛瞪了一下,扑到云端,被风吹得衣袂飘飘。
剑修看到飘落的云朵,神情激动,誓要杀尽鲛妖。
云雾朝洛州浮去。
密密麻麻的人影停止缩小,她重新看到方宗主涨怒的脸,紧接着听见承轴转动的咯吱声响。
小山大的金丸被推下巨撵。
河床被砸出个大坑。
久不见天光的妖族争相逃出幽都。
江面光线交织,无数个法阵一层叠一层,沧寻宗很快找到鲛族。
海谣看到她父亲一脚踹开他小儿子和皓岚仙子,在群臣的庇护下挣脱光锁,卷水逃匿。
象征王权的制海三叉戟被遗弃在岸边。不知哪家穿红色校服的修士捡起,海谣以为他要当战利品收藏,却看到他猫着步子,躲到无人处,趁夜色撒遍大地,御剑升空、将正与鲛族残兵激战的方宗主,一戟贯穿。
东山升月,三叉戟鲸鱼骨刺反照着凄冷的月光,河水冲刷岸滩,留下一层一层细密的血沫,方宗主丹府破损,法宝被盗了个精光。
“没有啊,赤虹不在他手上。”
“罢了罢了,有多少算多少,赶紧走。”
他死了,就这样死了,活该。
姜迁也是这样死的......海谣鼻头酸涩,转过身去,视线朦胧地从天际落到延绵千里的山河尽头,青纱单衫下,肩骨细细地抖动。
真哭了?有什么好哭,陆言看着看着,压着一股火气。他对谁死了的事实并没有多少感触,很想在她面前流露自己的不耐。
但细微的啜泣让他不敢出声,只好以一种不敢惊动的姿势、很慢很慢地把她抱过来。身后云雾慢慢合拢,女孩哭得头昏,完全没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摁进臂弯。
过了不知到多久,她突而惊醒,城池内外一派宁静,安然得仿佛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夜晚,云层之下,万家灯火通明。
“公主?”
海谣扭头看陆言,他神色很严肃,
“方宗主和他们本家十几个修士都死了,就算因果相报,恩怨相了,行不行。”
“你什么意思,”
海谣满脸警惕,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你觉得姜迁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换的?”
“唔,当然不是。姜迁那么好,芝兰玉树、温和厚道,谁都换不来,我是说公主让姜迁安心走吧。”
“他们死就死了,偷别人宝剑就该想到也会被人惦记,和姜迁有什么关系!”
陆言想了想:“好像也是,但执念太重损耗心脉,多了会短寿,姜迁肯定不希望你为他付出那么大代价。扭转命数的后果跟可怕,公主不怕死吗?”
“你不想让姜迁回来?”
海谣理清了神智,眉宇间透着凶残。
“我当然想让他活过来,”陆言不知从哪变出一张方桌,懒洋洋靠在那,长臂一捞,让女孩趴过来,看她乌长的头发温顺地落在自己胸前,他恶意地压低了声音,“千万年来,剑修、药修、器修诸如此类修行之法一日千里,为什么他们仍执着于生死,就是因为与天道夺人太难,或者说送入轮回易、留于身畔难,有记载成功的例子不到百例。最重要的,姜迁究竟有几分想见你,多强大的招魂术都得听听他自己的意愿。”
海谣的脑袋像被谁猛地击了一拳,嗡嗡作响,她那双眼睛黯淡了,“我知道他不想见我。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他气息散尽前,一直想说话,却几乎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说他不怪我,我太了解他,他就喜欢说违心话......”他只是不想让我负罪,“姜迁想不想见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大不了我离他远远的。”
海谣极力控制住眼泪,不让它流出来,“陆言......”
小脸略带依赖地靠在他面前,她感到陆言呼出的热气变得急促,“我不是还有你吗?”
“公主想做什么。”
“你帮我行不行。”
“不行。”
陆言想都没想。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你要是乐意等个千八百年我无所谓,等到他轮回转世都行。但要是想拿人命去祭阵,或去刺杀什么不该杀的人,信不信我......”
“你给我走开!”
“真是找打,公主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在哪。”
海谣完全没心情跟他争论云朵是谁的地盘,爬起来就跳了下去。
“我说什么,她是不是很难对付。”
方桌上多了一壶酒,两杯盏。姒圭被召回时,恰好看见女孩青碧的披帛滑落云端,果真像条鱼,溜得顺滑。
他接过金蝶衔来的酒杯,握在手中没有喝,“君上,人皇性命垂危,虽然这条鱼的确很难对付,但您刚才应该更果断些。”
陆言伸手朝虚空一捉,世界骤然失去了颜色,广袤的大地透明得像层膜。
魔都就此呈现眼底。
化成废墟的石居前,楚临跪在那,像跪得太久支撑不住,双手伏地,嗜血藤缠上他的四肢。
陆言高高立在云端,眯眼看着疯狂生长的藤蔓,唇角笑意凉薄,“这就是神则选出的人皇,为妖色失智,浑不顾周全自身,你猜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什么,是想见她一面,还是思考自己死后家国何去何从。只是可惜,无法改掉些不合理的规则。”
姒圭目光逐渐明朗,似明白君上深意,“但现在没人比他更合适,齐王暴虐,梁皇幼子尚在襁褓,若另择一氏,人间得打几十年仗。您试他心性,还是得有个度。”
“暂时给他寻个藏身处,如果他迷途知返,不主动联络外界,便无人能找得到他。公主嫌烦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放弃。”
陆言饶有兴趣地浇下半杯酒,那如毒蛇蜿蜒的藤蔓像是被利剑拦腰斩断,蓦地缩了回去,漫天残屑纷飞,他扭头看见目眦欲裂的臣僚,声音不冷不热,“还不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