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看似漫长的暑假就在这几场雨里仓皇结束,悄悄收了尾。
九月,高三开学。
每年的高考生都会被统一安排到“古”字的“口”区域里。这里整层教室都是高三的,走廊里不再有高一高二的喧闹声,空气里终于泄出了一丝紧迫感。
高三不再重新分班,但走文理科的学生会各自去到对应的班级,选全科的则根据人数重新编排。三班因走全科的人数较多,所以大部分留在了原班,不用挪班号。只有少数几个选文理的人被单独划走,汇入那些重新拼凑的陌生面孔里。
祝好也是其中之一。
他在暑假的最后一周决定期里还是“被迫”选择了文科。陈艺树帮他把东西送到文科2班的教室里,两人到的早,班里还没什么人,陈艺树给他挑了个比较靠前的位置。
“这里可以吗?”陈艺树问。
祝好恹恹的,眼皮也没抬一下:“随便你,都行。”而后又小声嘟囔,“……反正我也没有选择权。”
陈艺树蹙眉,开口叫了声他的名字,告诉他:“不要任性。”
语气不重,但也没有退让。
祝好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书包放进抽屉里,闷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说完就低头整理东西,没再看他。陈艺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祝好一股脑把包里的东西扔在桌上,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等他发泄完,再冷静地把书码在桌角,然后转身出去了。
祝好听着那阵脚步声走远,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和他一起走的还有李言西和刘子奇,还有李享,这么一看也不算太孤单。祝好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些。但对陈艺树仍有不满。
对面,全科3班里。祝好选文科的消息在班群里传开时,没有人感到意外,但当那个人真的在属于他们的新教室里消失时,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安静了几秒。
祝好是班里的开心果,有他在的地方永远不会冷场,他的笑声就像是某种背景音,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这个班级的一部分。如今那个位置空了,教室里总让人觉得缺了什么。
与此同时,从别班分流过来的新同学小心翼翼寻找自己的座位,目光打量着这个即将共同度过最后一年的集体。周书朗跟在人群后面,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下意识寻找那个温和的身影。
新的溪流汇入旧的河道,激起一阵短暂的涟漪后又归于平静。
高三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课程表的密度陡然增加。早读课的时间提早,晚自习延后,连走廊里打闹的身影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往前走,疲惫、焦虑、麻木交织在一起,成了每年高三生最熟悉的底色。
宋子谭也不例外。
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或者说,他试图让自己投入到学习中去。做题、背书、刷卷子,用机械的重复填满每一分钟的空隙。可即便如此,总有那么一些时刻,他会不由自主地走神。
视线会越过书本的边缘,落在旁边那个隔着过道的安静身影上。
从那晚凌晨的那个吻开始。他发觉自己对俞璟阳的感情好像不那么——单纯。
他不想承认的。但自己的心跳和心思都在逼他承认,让他接受现实。
他就是对自己的弟弟动情了。
对那个庙里、那天的天神派给他的孩子——动了春心。又不止春心。
不单单是。
而俞璟阳对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个吻好像真的只是他口中的“试试”。
他偶尔会回头借橡皮或问一道题,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宋子谭的心脏就会漏跳一拍。
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难以控制。
起初宋子谭还能说服自己,那只是对“弟弟”的关心和在意。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种想要触碰、想要靠近、想要独占的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
他开始留意俞璟阳和其他人的距离。有人拍俞璟阳的肩膀时,他会皱眉;俞璟阳和别人讨论题目时,他会找借口插进去;俞璟阳对他笑一下,他能高兴一整天,然后又因为这种高兴而感到荒唐。
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可他没办法停下来。
某个深夜,宋子谭趴在铺满习题册的桌面上,侧过头,看着一旁俞璟阳送的那只玩偶——一只左胸口上绣着红玫瑰的白色小羊。
是开学前一天,他们一起逛商场,俞璟阳从抓娃娃机里夹出来的。只用了一个币。第一个币就抓到的。
他想起俞璟阳把玩偶递过来时的样子,说“给你”的时候看都没看他,像是递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是宋子谭好喜欢啊。
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小羊的鼻子,小声叫道:“笨蛋小羊。”又像是怕俞璟阳真有心灵感应似的,立马低下头,贴近小羊的耳朵补了一句,“我真的很喜欢你。”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这句话在外面一个字都没说过,却在深夜对着这只没有生命的玩偶说出口,让自己先听见了。
他垂下眼,把小羊翻了个面,让那朵红玫瑰朝下。像是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句话也一并盖住。然后他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翻开了下一张卷子。
台灯的光亮着,小羊还躺在那,胸口朝下,脸朝着桌面。宋子谭于心不忍,又将它拎起来,放在一旁坐好。
当晚他做了一个很奇异的梦。梦里一个白胡子老爷爷自称是神仙,让宋子谭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
宋子谭盯着对方看了好几秒,才试探着开口:“真的什么问题都能问?”
“自然。学业、前程、生死,无所不知。”
宋子谭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喜欢的人,喜不喜欢我?”
神仙的笑容顿了一下。抬头将宋子谭重新打量了一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年轻人,你这个问题,问的是哪一位?”
宋子谭一下子红了脸。
“您只管答就行了。”
神仙哈哈一笑,也不追问,闭眼掐指算了算,随即睁开,目光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缘起有时,缘定有处。你所求之事,许要你自行去探究一番。”
宋子谭皱了皱眉:“什么意思?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神仙摇了摇头,不肯再说。只道:“天机不可尽泄。年轻人,记住……有些答案,不在口中,而在眼里。我想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等等…!什么答案?我没有啊。”
雾开始合拢了。宋子谭还想问说一句,但那个身影已经变淡。到最后,一句悠悠的声音飘过来:“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早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