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复杂了。”老人感叹，“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找到自己的另一半，苦苦等待。”

宋子谭对上老人清明的目光，没有接话。

“神之爱，动物之爱，生物学之爱，”老人慢慢总结完，继续问他“你觉得你属于哪种？”

宋子谭脑子转得快，立马把这句话和对方前面说的关联起来，回答道：“都不是。对不上。”

他对俞璟阳产生好感，是因为他本身就很好。俞璟阳善良、温和、礼貌、聪明，宋子谭可以用尽目前所有的褒义词来介绍这个人，但同样的，俞璟阳的悲伤、痛苦、偶尔的小任性、犟脾气、挑食的坏毛病，宋子谭也可以用来介绍他。

俞璟阳不是神，何况连神都会有缺点，世界没有人可以做到完美。

他对俞璟阳也确实有占有欲和一点微弱的征服欲，但这些欲望都出自保护欲。他从小时候见到俞璟阳时就想保护他，但是没有能力，他可以确定的是，自己是先有的保护欲，才衍生的占有欲。

如果宋子谭足够强大，就可以把俞璟阳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了。

但俞璟阳不喜欢占有。

他也不为繁衍。

他最后补充道：“如果他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他。”

老人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评价宋子谭的话，而是换了个方向继续说道：“人们渲染爱情，但爱情的本质，说到底不过是性和繁衍。男女结合，传宗接代，一代一代重复下去。只有极少数人能找到灵魂契合的另一半，大部分人都是得过且过一辈子罢了。”

性和繁衍。

又是这两个词。

宋子谭现在觉得这两个字眼碍眼极了。他皱了皱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打断道：“爷爷，我不太同意。”

老人看向他。

“如果就像您说的，爱情的本质就是性和繁衍，那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爱情了。”宋子谭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因为我喜欢的人就是个男生。我们没有性和繁衍，那你觉得我们之间算什么？亲情吗？还是友情？”

他抬起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我觉得都不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轻视少年独断的观点，反而带着几分欣慰。

“好小子。那你就更该听听我接下来的那句话了。”老人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吹了吹。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像是在斟酌什么。

宋子谭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

夏未带着的余热吹过院子里的一老一小，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放下杯子。

“你听说过‘本命’这个词吗？”说完，便抬起头看向他。

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明，是一个普通镇上的老人家不该有的通透。

宋子谭一愣：“本命？就是生肖的那个吗？”

“不完全是。”老人摇了摇头，“我说的‘本命’，是指一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天地注定好了一切。你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不是随机相遇，更不会凑巧合拍，你可以理解成——你遇见的在你之后出生的人，他们生来就是要与你相逢的。”

宋子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直接代入俞璟阳了。

“你喜欢的那个男生，是你六岁遇到的那个吗？”

“……是他。”

“那就不是巧合了。”老人语气平淡地陈述，“那是你的本命星在引路。”

宋子谭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这也太玄乎了，全球同一分钟出生的人最少也有上百个，那他们的命运都和自己一样吗？但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到俞璟阳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想到这十年他们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但兜兜转转，两个人又撞在了一起。

从那个吻之后过了这么久，他的心里越发涌出一股直觉。

【只能是这个人，不是他就不行。】

“可是……”宋子谭的声音发涩，“他是我弟弟。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从小就认识，他也一直在叫我哥。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觉得我疯了？”居然对一个视他为哥哥的弟弟动了情。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他叫你哥的时候，心里想的和你是一样吗？”

宋子谭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自从生日前一天带俞璟阳去了墓地回来，俞璟阳就莫名把自己困进了死胡同里，淡了俞程一个礼拜才自己绕出来。他经常像这样把自己关进去，不会主动跟人说内心的烦恼，就一个人想着，再一个人想开。再恢复成往常的样子。

刘姨的病发现得早，属于可以控制但无法根治的那种。

这是她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了，一直放着不管，拖到现在，终是拖成了瘤。医生说，如果好好保养，还能再撑几年。

龚裴每个月都会带她去医院复查，平时也会叮嘱她按时吃药。

俞程正在书房里接打电话，因那头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俞程摁了免提：“上次复查的结果出来了，指标和上个月差不多，没有继续往坏的方向走。但也没有变好的迹象……还是那句话，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情况。”

俞程没有说话，眼睛望着落地窗外，小区里遛娃的老人。那头继续说：“她最近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体重有没有下降得厉害？”

俞程想了一下，答道：“没有。”

那头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下次的复查时间还是老样子，记得带她来。”

“嗯，好。”电话挂断后，俞程还停在那里，拿手机的手垂在身侧。

刘姨的病是去年查出来的，从发现到现在一直有在接受治疗，好在情况一直稳定，没有继续恶化。

俞程没有告诉俞璟阳。他没办法想象儿子知道身边一个亲近的人迟早会离开自己时会有多不安。在俞程的观念里，他认为“死亡”这项课题，俞璟阳可以晚一点学，越晚越好。

仅管已经经历过了，但那也只能算作‘预习’，都不是直接性的。

当人正真直面死亡时，没有人是不悲伤的。

俞程想，等他的心智成熟了，经历的事情再多一些，面对离别这件事可能会适应得快一些。接受度也会更高。

望着楼下那对父子，男人抱起男孩的身影，他知道他不可能永远替俞璟阳挡着那道门，但至少现在还不是让他看见的时候。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