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日的天气很好,有太阳,气温却没往日闷热。俞璟阳难得没有闷在卧室里,正站在客厅的阳台上看风景。
下面就是整座城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车流在红绿灯的间隙里走走停停。不知看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宝贝,吃饭啦。”刘姨手里还握着给万安铲粮的勺,走过来牵住他的手,“今天炖了鸡汤呢,要多吃点饭,知道吗?”
刘姨的年纪大了,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握住俞璟阳手的时候,指腹的温度也不那么热了,温温凉凉。但力道还是那种“生怕你跑了”的紧法。
俞璟阳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关节比以前明显了些,青筋顺着薄薄的皮肤凸起,像一道道起伏的山脉。
他抿了抿唇,没说什么。目光又落在自己被牵着的那只手腕上。
开学前俞程给他换了只手环,从以前的黑色的换成了柠檬黄,说是还没对外发布的型号,功能增加了不少。俞程没有细说,俞璟阳也没有问。
但他知道里面加了定位。
这是必然的。
最近新闻里频频出现青少年失踪的报道,家长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不安,隔壁市还有一家集团的千金在放学路上被带走,现在还没找到,生死未卜。
俞璟阳知道俞程是害怕了。他想,如果这样能让爸爸安心些的话,他完全没有异议。俞璟阳可以遵从俞程的一切安排。
饭桌上,龚裴给每个人都盛好了饭,俞璟阳见俞程的座位还空着,没有说话地转身离开了餐厅。
每年一到夏天,俞程的工作就会不那么忙,在家的时候间就会增多。平时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外地,有时还不在国内。
但今天已经是俞璟阳连续五天在家里见到俞程了,说实话,他心里是高兴的,面上却还是和平常一样,并没有什么情绪外露的表现。
但家里人怎么会察觉不出来呢?
龚裴是第一个发现的。
在俞程休完假回公司的那天,他去接俞璟阳放学。俞璟阳坐进车里,开口就会问:爸爸在不在家,爸爸今天回来吃饭吗等。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俞璟阳会点头“哦”一声,不再提起。但龚裴还是看出了他那点不明显的小期待,于是转头把这件事向俞程禀报了。
结果俞程听完只是微微一笑,告知了真相。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工作带回家里来呢?”
其实俞程才是第一个察觉到的。
宋子谭到达山脚下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由于没人作伴,他就把在家里当“真”少爷的宋回响给拉出来了。
正好耗耗它的精力,免得保姆遛它时被它拽倒,还要赔医药费。就当是给自己省钱了。
上山的路途遥远,宋子谭举着小风扇,戴着耳机,悠悠哉哉地往上走,中途碰到水龙头就停下来洗把脸,再给真少爷喂点纯净水。一人一狗相互扶持,一会宋子谭拉着宋回响走,一会儿又变成宋回响拉着宋子谭走。
不过假少爷顶着张过于张扬的脸行走在翠绿之间,途中不免有人前来搭讪,不是问路就是夸狗的,有的还直接掏出手机问能不能加微信。
宋子谭一律笑着摆手,礼貌地跟对方说“赶时间,不方便”,说完继续往上走。
宋回响吐着舌头跟在旁边,耳朵被山风吹得往后翻,不住眯起了眼睛。
“回响啊,”宋子谭低头与狗少爷对视,哽了一秒,“你喜欢小羊哥哥吧?不,你肯定喜欢。毕竟你见到他比见了我还高兴……”
他自顾自地说着,突然道:“我也喜欢。”
宋回响收回吐在外面的大舌头,眼神疑惑地看向他。
金毛杏仁形的双眼眼角天生下垂,是人们口中标准的小狗眼。宋子谭看它那副无辜的样子,解释道:“不是要跟你抢他……”
少爷:“呜嗯……”
“也没不让你见他。”
宋子谭停下脚步,试想了下,最后道:“我没那么自私。”
虽然看到他们一人一狗亲蜜无间时心里会有些发闷,但还好,可以接受。
再说了,小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一遇到麻烦它的小脑袋里就只能弹出宋子谭这一个选项。至于俞璟阳,就更不用说了。
他和宋回响的语言不通,再喜欢也只能停留在“摸头”和“给零食”的层面,极偶尔的情况下才能讨到一个抱抱。构不成威胁。
宋子谭这样想着,算是把自己说服了。
他继续往山上走,到了上次遇见那个老人的半山腰,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
石阶旁边的大石头还在,证明他没有找错,可是那只搪瓷缸子和老头却不在这里。他停在原地,又动身绕着那块石头走了一圈。宋回响跟着他,以为在玩什么躲猫猫游戏,尾巴甩得欢快。
风从松柏间穿过来,把地上几片黄绿相间的叶子卷起来又放下。他没有犹豫过久,牵着狗继续往上面走,但一直走到山直,也没见到那个老人的身影。
庙门前的石阶上依旧摆着卖香的摊位,他走过去,蹲下身,问摊后的阿姨:“请问一下,之前在半山腰摆摊算命的那个老爷爷,今天没来吗?”
阿姨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了一下:“你说老张头啊?他应该回去休息了。”阿姨给他指了身后下山的那条路,“他家就在这边下去的半山腰上,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可以从那下去找他。或者等他吃完饭上来。”
宋子谭思索片刻,“好的,谢谢。”
他买了两柱香,站起身走进后面的庙里,给俞璟阳求了个金榜题名。因前来这座庙里的人们,主要是来求平安的,学业运势这些过程倒不那么繁杂。宋子谭很快从里面出来,顺着刚才阿姨指的路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路分成了两条。一条是下山的,一条是进山的,宋子谭果断选择了后者。
走了没多久,果然在路边看到了一座矮屋,栅栏院门半掩着。宋子谭走近,刚准备敲一敲,里面的人便走了过来。
“来了啊。”
老人的眼神依旧明亮,看到时他没有过多惊讶,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带他进了门。
宋子谭牵着狗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了句:“您还记得我啊?”
张老头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声音悠悠地:“记得。你这小娃娃面相生得好,还面善。很难忘。”
宋子谭被说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低下了头。
张老头把他领到院里的石椅上,“坐吧。”
宋子谭坐下来,宋回响趴在他脚边。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张老头先开的口:“说吧,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我…”宋子谭犹豫了一秒,“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他还是我的弟弟……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张老头倒茶的手稳稳当当,并没有被少年人的话语惊扰丝毫。他慢悠悠地倒完一杯,推过去。才伸手扶了扶老花镜。
“你为什么要在意一场中意是否是正确的呢?是因为‘他’的性别错了吗?”
“不,当然不是。”宋子谭很快得出结论,“他没有错。”
老人看着他点点头,又慢悠悠地开始倒茶:“现在年轻人的爱啊,大多以片面的形态出现。”宋子谭没有否认。
“有的人一味强调崇高,并痛恨不纯洁,将对方神化成自己的理想状态,从而达到爱的标准,产生爱的情素。有的则是受性冲动驱使,类似占有欲和征服欲作祟的本能式之爱。还有的人,则是以繁育后代为核心目的,开始发展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