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正房的大门,沈春蕙蹙起眉:“宋临怎么还没来?我都说让他不要来不要来,他偏要来,现在好了,要来也不早点来!要是误了时辰,看我不骂死他。”
话音刚落,宋临的声音传来:“蕙姐姐,我已经听到你在骂我了。”
宋临大步流星地从穿堂走出来,身上穿一件草白色的衣袍,腰间空着,没挂玉佩荷包,头发用一只简简单单地束成髻。
他为了今日的法事,一改往日华丽的衣着打扮,变得素雅起来。
他手里还拿着三支小儿手臂粗的长香。
见沈春蕙看过来,他得意地把香从左手挪到右手,道:“我特意为岳父岳母准备的香,用的是上好的檀香,你觉得怎么样?”
定亲之后,宋临的脸皮是越发厚了,不仅随时随地想拉她的手,还张口闭口就是岳父岳母。
沈春蕙私底下听他这么喊,除了感慨他越来越赖皮了,并没有其它的什么感觉,但是现在宜姐儿在身边,她觉的羞死人了,闹了个大红脸,当即大声斥道:“你乱叫什么?谁允许你叫岳父岳母的?”
宋临见她满脸不自然,也不像平时那样逗趣了,乖乖地改口道:“是我叫错了,是伯母伯母。”
沈春蕙拉起沈春宜的手,看向她道:“我们走吧。”
沈春宜点头,跟着她一起往外走。
宋临站在廊下,等她们走近了,殷勤地凑到了沈春蕙身边。
沈春蕙又看了一眼他怀里比手臂还要长的香,好奇地问:“你这香哪里来的?”
“我昨日去王家香铺买的。”宋临语气有些遗憾,“我本来还想买大相国寺那种跟人一样高的香,但他家没有,我就只能买这种了,这种已经是他们家最好的了。”
王家香铺沈春蕙知道,东西死贵死贵。
她又问:“这香多少银子?”
宋临比了个六字。
沈春蕙:“六百文?”
宋临摇头:“不是,是六贯!”
“六贯?”沈春蕙惊呼,“这香金子做的?这么贵!”
依她阿爹阿娘那般节俭的性子,要是知道她花六贯买一炷香,不得打死她!
她还想说什么,但转念又想到这是宋临的一番心意,她也不好打击他的热情,便闭上嘴了。
宋临问:“你是不是觉得很贵?我也觉得挺贵的。”说实话,他付钱的时候还挺肉痛的,但是一想到是献给未来岳父岳母的,就又觉得六贯不算什么了。
沈春蕙点头:“是觉得挺贵的,下次不要买这么贵的了,普通的就行。”
宋临听话地道:“好,我听你的。”又解释道:“这是我和岳……伯父伯母第一次见面,应该给他们孝敬点好的。”
“那你下次多准备点纸钱,我阿爹阿娘喜欢钱,多给她们烧钱,她们更高兴。”沈春蕙道。
听到还有下次,宋临嘴巴都笑弯了,连连点头道:“伯父伯母这性子好,跟我一样,下次我一定给她们多多烧钱,让她们在下面也能做个富家翁。”他们四个都爱钱,果然是天定的一家人。
叮嘱萱娘看好家,三人便提着东西往清风庵去。
到了庵里,等候多时的年轻的小尼姑连忙上来帮忙提篮子,给她们带路。
做法事的地方是清风安西边的一个小院。
她们到的时候,道场已经布置好了,最前面的正中间放一张灵桌,桌上放一个香炉。
年轻小尼姑帮她们把葱油饼、糯米八宝饭、果子和花篮摆到灵桌上,又端来水给她们净手,法事便开始了。
主持法事的是慧觉师太,是沈春宜特意加了钱请她来做的。
听说她道法高深,做法事最灵。
秦四娘和沈二郎的生辰忌日早已告知庵里,慧觉师太净完手,便低头虔诚地给秦四娘和沈二郎写灵牌,一面写,一面念念有词。
佛家人念经和说话不一样,沈春宜和沈春蕙半点听不懂,只是神色肃穆地站着,努力地让自己心无杂念。
灵牌写好,由沈春宜和沈春蕙亲自摆到灵桌上,然后上香叩拜。
接下来的过程中,沈春宜和沈春蕙跟着慧觉师太的节奏,不时地点香、烧纸钱、叩头。
等法事做完,把灵牌送到半山腰的庵堂,已经是日上中天了。
法事完毕之后,慧觉师太先行走了。
庵堂里的每一间房都摆满了一列一列的灵桌,灵桌上同样也摆着一列一列的灵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配上那昏暗的光线,显得阴森恐怖。
但沈春蕙和沈春宜丝毫没有感受到,反而因为秦四娘和沈二郎的灵牌就在眼前,而觉得异常的满足。
沈春蕙和沈春宜先给秦四娘和沈二郎上了香。
沈春蕙又回头来拉宋临:“你也给我阿爹阿娘上柱香吧。”虽然方才做法事时,他已经上过香了,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独属于她们和阿爹阿娘之间的私密时间。
等宋临去点香,沈春蕙又轻声道:“阿爹阿娘,他就是我上次跟你们提过的宋临,我带他来看你们了。”
宋临点了香回来,膝盖一曲就跪在了蒲团上,大声道:“阿爹阿娘,我是你们的女婿宋临,我来看你们了。”说完,他还正正经经地叩了三个头,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在香炉上,然后又跪了回去。
沈春蕙本就羞赧不已,见他又跪下了,连忙去拉他:“你又跪回去干嘛?”
宋临仰头看着牌位:“我想跟阿爹阿娘多说会话。”说完,他还扭头看了沈春宜一眼,欲言又止。
见他这样,沈春蕙都不好意思去看宜姐儿的反应了,垂着头当鸵鸟。
沈春宜意会,笑道:“我出去走走。”她快步走出屋子,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蕙姐儿暴躁的声音:“宋临,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春宜唇角微仰,笑了。
她们供奉牌位的屋子是南边的跨院。
沈春宜想去后山走一走,便沿着游廊往北的方向走。
穿过一个月洞门,她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一阵念经的声音,猜测前面就是慧能师太口中的正院了。
正院因为定时会有师太念经,所以价格比跨院要贵上许多。
沈春宜犹豫了下,抬脚朝正院走去。
因为价格的原因,她们选了跨院,但却没有来实地考察过正院与偏远之间的差距,所以她想趁现在去看看大殿的情况,如果确实是物有所值的话,以后钱多了,也可以考虑把阿爹和阿娘和牌位迁移到正院这边来。
相比于跨院,正院果然气派许多,穿过月洞门,迎面便是那高大庄严的大殿。
走到这里,师太们念经的声音更清晰了。
耳边是清澈洪亮的梵音,鼻端是浓郁的檀香,沈春宜越往大殿走,越有一种进入了佛教圣地的感觉。
她走到大殿门前,往里看了一眼,就有守门的年轻小尼姑迎上来,双手合十见了礼,问道:“施主,可要进来给佛祖上柱香?”
沈春宜本就想进去,听到这话,便不再犹豫了。
上了香,她又问可不可以到处走一走。
年轻小尼姑点头说可以,问她需不需要带路,沈春宜摇头婉拒了。
她道了谢,便往旁边摆灵牌的偏殿走去。相对于跨院的逼隘,这偏殿的灵桌与灵桌、灵牌与灵牌之间的间隔可以说是十分的阔绰了,而且贡品也更丰富多样。
走了一圈,沈春宜就下了决定,以后手头阔绰了一定要把阿爹和阿娘的灵牌迁过来这边。
她走到偏殿的尽头处,打算从偏殿的侧门出去,却在转头时不经意扫过一张灵桌上的两个灵牌,定在了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