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梳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我老妈的菓子屋门口,气派的牛车,”不死川实弥继续说,“你在那儿干什么,左大臣阁下?”
阿幸从梳子上摘下两根落发:“去买萩饼——大臣也要吃饭的。”拈着发丝靠近灯盏,发丝引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飘起一缕焦羽味儿的青烟。
“但是大臣在花街里卖身就不正常了。”
“是吗?”
“当然了。”
“那您去将军那儿告发我好了。”
“说什么蠢话,我怎么可能见得到将军。”
“那按理说您也不可能见到左大臣。”对方漫不经心地用落发拨弄着灯火,“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你信佛?”
“不信。”
不死川实弥嗤笑:“那你还想拿来搪塞——当心!”移开灯盏。
晚了一步,那人的手指已经被火燎到了,缩回手,看着通红的指尖有点呆呆地啊了一声。
“你是傻子吗?”不死川实弥端来旁边的铜盆,抓着他的手浸进凉水里,“怎么不烧死你?”
“总觉得不会有事的,”阿幸慢吞吞地说,“好奇怪啊……”
“投个好胎真好啊,傻子也能当大臣。”
“您怎么还在说那个,”阿幸支着头,烫伤的手轻轻拨动着水面,“我又不是因为喜欢才当大臣的。”
那你是因为喜欢才做阴间的吗?
“好饿,早上急着进宫,都没吃什么东西呢……萩饼很好吃,但就那么一点儿,早知道多买些了。”那人还在碎碎念,“您吃饭了吗?不如让人送点儿饭菜来吧?吃过饭我给您弹三味线怎么样?”
那种冲动又来了。
“你还想吃萩饼吗?”
阿幸眨了眨眼:“嗯?”
“出去走走吧,”不死川实弥拿出随身携带的细布条和伤药,给他包扎手指,“去吃萩饼。”
有多久没有到家里的菓子屋来了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直都是从夹巷观望母亲和弟弟妹妹们生活的视角,像是在看毫不相干的人。
离得这么近,干什么不回家吃饭?
“你为什么要住在玉菊屋?”想着自己的事,不死川实弥问身边的人,“你的宅子办公不是更方便吗?”
穿着普通小袖走在街上,除了身高扎眼一点那个人完全没有当大臣时的气势,慢声细语地回答:“宅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回去做什么?不如玉菊屋热热闹闹的,不管是谁来找我都得先拿出三两小判。”
“你就为这个才做阴间的?”
“我还没穷到那种地步。”阿幸白了他一眼,微微仰头望着天,“只是觉得天天晚上枕边有人陪着睡觉很安心而已。”
不死川实弥觉得匪夷所思:“别说你是大臣,就算只是普通公家,愿意投怀送抱的人也数不过来吧?”
“那怎么能一样?”对方摇着头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表情,“就是要抹去身份才不用背负什么被强加过来的期待啊,没人会指望阴间怎样吧?”
大臣大概也是很寂寞的吧——蠢死了,穷武士居然可怜起有钱有势的老爷来了。
这种荒唐的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不死川实弥扔到了脑后。
走进自家的店里,看见母亲的脸,之前的疑虑和困惑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哎呀实弥你回来啦!”母亲又惊又喜,“果然是好运——你猜今天谁到店里来了?”马上踮着脚压低声音对他说:“我看那排场知道是个老爷,他走了以后叫玄弥出去打听,居然是左大臣啊!是大臣哦!称赞咱们家的萩饼好吃,还买了一盒带走呢!”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枚金灿灿的小判给他看:“真是和善又大方的大人啊,给了一两小判呢!一两小判够买多少萩饼了呢?”
不死川实弥微微弯着腰,耐心听母亲开心地絮絮叨叨,余光瞥见阿幸也是微笑着的。
“呀,这是谁呀,”母亲注意到跟着大儿子一块儿来的同伴,“奉所的朋友吗?”
“他是……”不死川实弥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打扰了,我也是最近才认识不死川大人的,”阿幸已经低头致意,“被卷入了一件案子,得到了不死川大人很多照顾,非常感激,因此成了朋友。”
“真是高大的个子啊,”母亲仰头看着他,“说起来,左大臣也是这样惊人的身高呢!”
不死川实弥觉得好笑:“妈,你看他和左大臣长得像吗?”
母亲诶了一声,仔细端详一番阿幸的脸,摇摇头:“瞧着倒是秀气漂亮,但我哪儿敢抬头盯着大臣看呢?”
“只是身高像而已,”阿幸笑着说,“说不定还能去做大臣的替身、保护大臣呢。”
“那你可就发迹了,”不死川实弥也若无其事地跟他开玩笑,“假装大臣的时候别忘了多来光顾。”
“萩饼这么好吃,大臣一定不要我替身,自己亲自来吃才是。”
母亲被逗得开怀,马上拿了萩饼给阿幸吃。
不死川实弥看着看着,忽然不知道怎么,对母亲说:“妈,还有红豆馒头吗?”
“有有有!”母亲连声说着,又拿了两碟红豆馒头来,向阿幸介绍,“这是我们家的招牌,快尝尝!”
阿幸拿起一个红豆馒头咬了一口,细细地品尝了,笑着向不死川实弥的母亲称赞点心的松软香甜。
好热。
不死川实弥又感到了那种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