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夕阳斜织,南胥月见沈渺音端着一个托盘向他款款走来,浓郁的药味扑鼻而至,他不禁微微蹙眉。
“阿遥特意为你煎的,说是对治疗内伤颇有奇效。”她一脸笃定,盈盈望着他,那目光温软如水,令他不忍拒绝。
他犹豫一瞬,终究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抬手去接。
“别逞强啦,我喂你。”她说着,端起药碗在他床沿坐下。
“不……不必了吧。”南胥月眉头蹙得更深,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抗拒,“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
“我试过的,不烫了,再放该凉了。”她执拗地舀起一勺黢黑的药汁递到他唇边。
见他满脸抗拒,她歪着头打量他,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之事,唇角扬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莫非……堂堂的法阵第一人,蕴秀山庄的南庄主,竟然……怕喝药?”
“没……没有。”南胥月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一口吞下勺子里的药汁。
沈渺音望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忍俊不禁。她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勺接着一勺。不多时一碗药喂尽,他却仍闭着眼,眉间拧成一个川字。
她笑着从一旁拈起一块蜜饯,轻轻塞入他口中。
甜意在舌尖化开,他一脸惊奇地睁开眼睛,却尴尬地躲开她的视线,耳廓微微泛红。
“呵。”她忍俊不禁,轻笑出声,“没想到,南庄主也有怕的时候。”
“呵。”闻言,南胥月回眸望她,也轻笑一声,眼底是无奈与宠溺,“这么苦的药,你和封遥是故意的吧。”
“怎么可能?良药苦口利于病。”她一本正经,眼神清澈无辜,“明明是南庄主自己说受了内伤,且看起来伤势颇重。重病当用猛药,方能见奇效——”
“沈神医好医术,南某受教了。”他拱手打趣她道。
“小时候是我食言了,如今也算弥补你了。”沈渺音一脸轻松,仿佛卸下了一桩积压多年的心事。她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南胥月,从前的事,我们两清啦。”
“沈渺音,你什么意思?”他心中一紧,一把拉住她手腕,神色骤然紧张,“什么叫两清?我不要与你两清!”
“南胥月。”她没有挣开,只是认真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十年前我无意救了你,而这十年间,你寻我、庇护我、照顾我。你口中所谓的救命之恩,早已还清了。更何况昨日你以命相护……”她垂下眼帘,低喃道,“你不欠我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问一个极重要的问题:“你对我的关注和喜欢,到底是因为儿时我为你点燃的那堆篝火,还是因为……真实的我?”
“渺音,你是我的命中注定。”南胥月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宇,“无论何时、何地、因何与你相遇,都是一样的。你不知道,这世间唯有你我,最是相配。我来这世间一遭,便是为了遇到你。”
他凝视着她,目光缱绻如月下清泉,声音低柔似梦呓:“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天涯明月心,朝暮最相思。”
“故人?”沈渺音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嗯。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他唇角微扬,仿佛如获至宝,语气中带着珍之惜之,“每一世,你我都是恩爱夫妻,神仙眷侣。渺音,你我缘定百世,相爱万载,相互照拂,并肩同行。”
沈渺音怔怔地望着他,那双眼睛明亮得不像作假,柔情满溢让人不敢直视。她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渺音,无妨。”他松开她的手,郑重道,“你慢慢选,结果……好的坏的,我都接受。只要你开心,便好。”
三日后,法鉴尊者醒来,得知事情原委,不禁垂眸喟叹。
五日后,谢道承召集仙盟众人于正气厅齐聚,正式公布对谢雪臣与暮悬铃的处置结果。
谢道承以性命担保,以玉阙禁制锁住谢雪臣体内魔气。若日后谢雪臣被魔气所控,为非作歹,便会引动玉阙禁制,受噬魂灼魄之痛。
而暮悬铃提出自愿废除魔功,脱离暗域。众人又闻法鉴尊者道“此人心怀善念”,故谢道承以仙盟盟主身份允诺她来去自由,只要不作恶,仙盟便不得为难于她。
事情告于段落,待南胥月与暮悬铃养好伤,四人相携下山,共游人间。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长街熙攘,人声鼎沸。南胥月拉着沈渺音的衣袖,望着不远处叫卖的小贩,俯在她耳畔低语:“渺音,等等我,去去就回。”
她颔首,看着他向那小贩奔去,不禁莞尔。
就在这时,稚子的啼哭声忽然传入耳中。她循声望去,见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童站在人群中央,小脸哭得通红,正茫然四顾。她快步上前,蹲下身轻声安抚,牵着他的小手一路询问,终在街角寻到了焦急的父母。
可待她再回身,却发现早已与南胥月走散于茫茫人海。
她逆着人流跑回原地,向店家打探,得知他方才已回来寻她。问了个大致的方向,她便步履匆匆地追了上去。
一路问,一路寻……
不知何时,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噙着泪,茫然无措地张望着。
到处都是人,可她似乎看不清这些人的脸,仿佛千人一面从她眼前经过,却终究不是她在等的人。
刹那间,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她身边穿过,可她却觉得,天地苍茫独余她一人,巨大的恐慌瞬间将她吞噬。
她……好像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月亮,弄丢了……
“南胥月——!南胥月你在哪?”
“南胥月!”
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时,他本就揪着的心一阵抽痛。循声望去,那无助的背影,令他心碎的一塌糊涂。
他奋力拨开人群,快步走到她身后。
他想将她一把拥入怀中,却唯恐吓到她。他眼眶微热,声音艰涩:“渺音,我在这儿。”
她蓦然回首。
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如月光破云,如春风拂面。她再也克制不住,冲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身,伏在他怀中失声痛哭。
“南胥月,对不起,我以为……我……”
“以为什么?”他抬手,轻抚她背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她心跳如雷,沉默良久。
烟花忽然在他们头顶的天空绽放,火树银花,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人声鼎沸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花瓣:
“南胥月,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你了。”
他怔住了。
漫天烟火下,他唇角缓缓掀起一抹弧度,他俯首于她耳畔,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就只有一点点,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