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气氤氲,苦涩如同凝成实质的毒雾,沉甸甸地压在江入年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死死盯着那碗漆黑的药汁,仿佛那不是救命的汤药,而是通往无间地狱的引魂汤。演沈听澜的道侣?他宁愿现在就被这碗药毒死!
巨大的荒谬感和濒死的恐惧在胸腔里拉锯,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在擂鼓,震得他胸口的伤处闷闷作痛,喉头那股熟悉的腥甜再次翻涌。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将那张冰冷如神祇、又危险如深渊的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滋…滋啦…宿…主…?】系统微弱得如同信号不良的电子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浮感,以及……一丝诡异的、不合时宜的亢奋,【…听…听到了…全…程…】那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似乎都因为“激动”而变得紊乱,【…钓…鱼…计…划…?…高…啊…!】
“高个屁!”江入年在意识里咆哮,悲愤欲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老子他妈要演他的痴情道侣!这跟直接跳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有什么区别?!还是文火慢炖的那种!”
【…生…存…第…一…】系统艰难地传递着它刻入逻辑的核心指令,顽固得像块石头,【…且…宿…主…不…觉…得…这…正…是…完…成…纯…爱…任…务…的…绝…佳…机…会…?…强…制…绑…定…变…成…合…法…执…行…】
“合法你大爷!”江入年气得眼前发黑,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再扯一下就要彻底断裂,“去你妈的纯爱任务!老子是直的!钢铁直!现在是被逼着装基佬!懂吗?装!基!佬!”他在意识里嘶吼,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这他妈是生存威胁下的精神阉割!是人格侮辱!”
【…数…据…显…示…】系统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抓狂的“学术”分析腔调,【…在…高…压…及…生…存…威…胁…下…人…类…的…性…向…认…知…存…在…暂…时…性…扭…曲…的…可…能…性…此…为…自…我…保…护…机…制…】
“我扭曲你全家!”江入年真想立刻抠出脑子里这团破铜烂铁,“再逼逼老子现在就自爆!大家同归于尽!”
【…警…告…宿…主…情…绪…过…激…能…量…波…动…加…剧…将…引…发…沈…听…澜…警…觉…】系统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杂音,【…请…冷…静…配…合…演…出…方…为…上…策…】
配合演出……上策……
江入年绝望地睁开眼,看着那碗漆黑的药汤,苦涩的药味仿佛已经渗透进了他的骨髓。是啊,上策就是演。演一个对救命恩人沈听澜情根深种、不可自拔的国师。
救命之恩……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沈听澜刚才的话——是他把自己从天象反噬的风暴里捞出来的?是他用元力护住了自己心脉?这信息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得他心口又酸又涩。他恨沈听澜的冷酷、危险、掌控一切,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条命,眼下确实是对方给的。
屈辱、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混杂成一股强烈的呕吐欲。他猛地伸手去抓榻边的药碗,只想把这碗苦水连同满腔的憋屈一起灌下去,也许就能暂时麻痹这操蛋的现实。
可心绪激荡,动作便失了分寸。手指刚碰到滚烫的碗壁,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他下意识地一缩手,力道却用错了方向。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值房内骤然炸响!
那只盛满了漆黑药汁的粗瓷碗,被他失手打翻,从矮几边缘滚落,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药液如同泼墨般飞溅开来,深褐色的汁液混着尖锐的碎瓷片,在青石地砖上蔓延开一片狼藉。几滴滚烫的药汁溅到了江入年裸露的手腕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巨大的声响和瞬间弥漫开来的、更加浓郁的苦涩药味,让江入年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如同金纸。他僵在榻上,瞳孔因惊恐而放大,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门几乎是在碗碎裂的同一时间被猛地推开!
檀玲那张本就因畏惧而苍白的小脸出现在门口,看到满地狼藉和僵硬的江入年,惊得倒抽一口冷气,眼中瞬间蓄满了恐惧的泪水:“国、国师大人!您……您没事吧?奴婢该死!奴婢这就收拾!”她慌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扑通一声跪倒在门边,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显然,她把这意外当成了国师大人不满药汤的迁怒。
江入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想说“不关你事”,想解释是自己失手,可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沈听澜!沈听澜会不会就在附近?会不会以为这是他抗拒“扮演”、意图反抗的信号?那句冰冷的“后果自负”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深沉的恐惧。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没有任何脚步声的预兆,他就那样突兀地站在那里,挡住了门外大部分的光线,将一片沉重的阴影投射在满地狼藉和江入年惊骇欲绝的脸上。
沈听澜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此刻,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深潭般的眼眸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檀玲,掠过满地刺目的药汁和碎瓷,最后,定格在江入年苍白失血、写满惊恐的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江入年感到窒息。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无形的压力如同万钧山岳,轰然压下。
檀玲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滚出去。”沈听澜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
“是……是!大人!”檀玲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抬,慌乱地带上了门。
值房内,只剩下两人,以及一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死寂重新笼罩,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沉重,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江入年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看着沈听澜一步步走近,玄色的袍角拂过地面,仿佛死神拖曳着镰刀。他本能地想后退,想缩进榻角,可身体被无形的恐惧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沈听澜在榻前站定,居高临下。他没有看地上的碎片,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锁死在江入年脸上。
“怎么?”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比怒吼更可怕,“国师大人,是对这药汤不满,还是……”他微微俯身,那股冷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药味,强势地侵入江入年的感官,“对我让你‘扮演’的安排,不满?”
“不……不是!”江入年几乎是尖叫着否认,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带着浓重的颤音。巨大的求生欲如同火山般爆发,瞬间压倒了所有理智。系统那句“上策”和“扮演”在他脑海里疯狂刷屏。
情根深种!救命之恩!不可自拔!
他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迎向沈听澜那冰锥般的视线。苍白的脸上强行挤出一个……一个混合着委屈、后怕、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羞赧和依赖的表情?
“沈……沈统领!”他声音急促,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急中生智憋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手滑了!药太烫……”他语无伦次,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情真意切”,带着点水光(纯粹是刚才被药汁烫的生理泪水),“我……我怎会不满?这是你……你让人给我熬的药,我……我感激都来不及!”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证明自己的“真心”,慌乱地伸手想去够矮几上的托盘,想证明自己真的只是想喝药。可动作太过急切,身体又虚弱,手臂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指尖竟好死不死地擦过了沈听澜垂在身侧的玄色腰带下缘!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光滑、仿佛某种凶兽鳞片质感的衣料瞬间,江入年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猛地一缩手!浑身汗毛倒竖!完了!亵渎!这是亵渎裁决之影!他死定了!
【滋——!!!】就在他指尖触碰的刹那,脑海深处,那微弱如残烛的系统电子音,陡然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鸣响!仿佛垂死的机器瞬间被注入了高压电流!
【叮!检测到高纯度锚点能量接触!残骸能量汲取中……】
【核心逻辑模块强制激活!】
【情意值模块……加载……加载成功!】
【当前攻略目标:沈听澜。身份锚点确认。】
【情意值:1/??? (检测到微弱接触反馈)】
一连串冰冷、清晰、毫无感情的电子提示音,如同钢针般狠狠扎进江入年的意识!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杂音,而是恢复了某种程度的“活力”!
情意值?1点?微弱接触反馈?!反馈你妹啊!老子那是吓的!是意外!是手抖!
江入年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这破系统居然没死透?还他妈升级了?情意值模块?还加载成功了?!而且……它居然把刚才那一下意外触碰算作“情意值”了?!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甚至忘了眼前的生死危机,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扭曲古怪,像是想哭又想笑,最终定格在一种极致的呆滞和茫然上,直勾勾地看着沈听澜——准确地说,是看着他腰带上刚才被自己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地方。
沈听澜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江入年那瞬间的表情变化和眼神的落点,一丝不落地落入他眼中。从惊恐到慌乱辩解,再到强行堆砌的“情意”,最后是触碰到他腰带时如同受惊兔子般的弹开,以及随后那古怪到极点的呆滞和茫然……
尤其是最后那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腰带下方……那位置……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陌生的感觉掠过沈听澜心头。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类似于被某种不知死活的小动物用爪子试探性地挠了一下,挠的位置还极其微妙的感觉。冰冷沉寂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其微小的石子,荡起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沈听澜的目光瞬间变得更为幽深锐利,如同实质的冰刃,要将江入年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哦?”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力,“只是……手滑?”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江入年还残留着惊悸和那丝古怪茫然的脸,“国师大人的手,似乎滑得……很有方向。”
轰!
江入年的脸瞬间爆红!如同煮熟的虾子!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沈听澜这话……这暗示……配合刚才系统那该死的“情意值+1”的提示……
“我……我没有!”他几乎是跳起来反驳,牵扯到伤处,痛得他龇牙咧嘴,声音都变了调,“沈统领!你……你莫要误会!我真的只是不小心!我对你……我对你只有敬重和……和……”他卡壳了,“感激”两个字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系统那个“情意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让他心虚得要命。
“敬重?感激?”沈听澜重复着这两个词,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国师大人,你方才的眼神,可不像是在看救命恩人。”
他微微倾身,压迫感陡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牢牢锁住江入年慌乱躲闪的视线,声音低沉,如同带着魔性的蛊惑,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江入年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倒像是在看……你肖想了很久的……情郎?”
情郎?!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江入年天灵盖上!劈得他魂飞魄散,外焦里嫩!
“噗——咳咳咳!”他一口老血(主要是被口水呛的,加上急火攻心)差点喷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脸颊却因为羞愤和缺氧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叮!检测到宿主剧烈情绪波动!能量波动异常!警告!警告!请宿主保持冷静,维持人设!情绪波动过大将导致能量逸散,引起目标警觉!】系统的电子音不失时机地响起,冰冷地提醒着“专业素养”。
冷静?人设?江入年恨不得把这破系统揪出来踩成废铁!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一头撞死在这硬榻上!沈听澜这个魔鬼!他绝对是故意的!他看穿了自己所有的窘迫和羞愤,他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恐惧。他猛地抬起头,眼尾还带着咳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脸颊通红,眼神却因为极致的羞愤而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破罐子破摔的火焰。
“沈听澜!”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豁出去的悲愤,“你……你欺人太甚!”他指着地上的狼藉,又指向自己,“我……我是失手打翻了药碗!我是碰到了你!可那又如何?!”他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伤处,痛得他眉头紧锁,却倔强地瞪着沈听澜,“救命之恩……大过天!我江入年……行得正坐得直!心中只有感激!绝无……绝无半分龌龊心思!你……你若不信!现在就一掌拍死我!省得……省得在此受你折辱!”
他吼得声嘶力竭,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悲壮。眼眶发红,身体因为激动和伤痛而微微颤抖,像一头被逼入死角、明知不敌也要亮出爪牙的小兽。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有绝望,唯独没有……心虚?
沈听澜静静地看着他。
值房内只剩下江入年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浓重的药味和碎瓷片的狼藉,衬得这幅画面更加凄惨和……荒诞。
几息死寂之后。
“是么。”沈听澜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情郎”不是出自他口。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江入年那张因羞愤而生动(或者说狰狞)了许多的脸。
“既然国师大人心中坦荡,”他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那便记住自己的身份,也记住我的要求。”他微微侧身,对着门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扉:“重新熬一碗药。加三倍黄连。”
门外似乎传来檀玲一声细微的、带着恐惧的吸气声。
三倍黄连?!
江入年眼前一黑,仿佛已经尝到了那足以让灵魂都苦得打颤的滋味。这绝对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沈听澜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冰冷依旧,却似乎少了刚才那种刻意的、带着探究的压迫感,只剩下纯粹的、掌控一切的漠然。“伤好之前,安分待着。若再失手……”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下次碎的,就不只是药碗了。”
威胁!毫不掩饰的威胁!
江入年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再次咆哮的冲动。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他强行憋了回去。他垂下头,不再看沈听澜,只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沈听澜不再多言,转身,玄色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值房。
沉重的木门再次隔绝内外。
江入年脱力般重重跌回硬榻,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黏腻冰冷地贴在身上。他大口喘着气,如同离水的鱼,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那该死的、仿佛已经渗入灵魂的苦涩药味。
【滋…滋…宿主…情绪…平复…中…情意值…波动…趋于…稳定…】系统的电子音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诡异满足感,【…建议…宿主…保持…此…状态…符合…‘情根深种’…初期…患得患失…易激动…人设…】
“滚!”江入年在意识里用尽所有恶毒的词汇问候了系统的祖宗十八代。保持个屁!他现在只想把沈听澜和这破系统一起塞进炼丹炉里炼了!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檀玲端着一个新药碗,脸色比刚才还要白,脚步轻得像猫,大气不敢出。她飞快地将药碗放在矮几上,看都不敢看江入年一眼,行了个礼就慌忙退了出去。
江入年看着那碗颜色更深、气味更苦、仿佛浓缩了世间所有苦难的药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三倍黄连……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奔赴刑场的悲壮,伸手端起了药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碗壁灼烧着他的掌心,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苦涩气息直冲鼻腔。
为了活命……
他屏住呼吸,仰头,将那碗足以让灵魂都皱缩起来的苦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