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年幼时的林霁禾也曾短暂地被那张小脸迷惑过。
但那点迷惑没能撑过十秒 —— 因为十秒后,那个男孩就用一种想打架的语气开了口:“你挡道了。”
“……” 林霁禾抱着旧娃娃的手紧了紧,“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男孩垂着眼,皮肤白得像纸,唇色淡淡的:“人话你听不懂?”
“人话听得懂,” 七岁的林霁禾梗着脖子,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但刚才那阵狗叫我确实没听懂。”
两个小孩就这么在楼栋口僵持住。男孩说 “让开”,林霁禾说 “有本事跨过去”;男孩骂 “神经病”,林霁禾就回 “我发疯时会咬人”。直到林慧在对面喊她:“霁禾,过来吧,能进屋了。”
她应了一声,走之前还撂下句狠话:“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在这儿等你!不来的是小狗!”
谁料第二天刮起了台风,豆大的雨点砸得窗户噼啪响。林霁禾扒着窗台看了一整天,直到傍晚雨停,也没等来那个白皮肤的男孩。
“他肯定是怕了。” 她气鼓鼓地想,却在第二天从王爷爷嘴里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你说小屿啊?” 王爷爷摇着蒲扇,“那孩子昨天淋了点雨,又住院了。”
林霁禾愣住了 —— 昨天还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人,居然被台风刮进了医院?
“他爸妈总不在家,” 王爷爷叹了口气,“小家伙自个儿住,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可怜见的。”
不知怎么的,那句 “他就是小狗” 突然说不出口了。
一周后,林霁禾拎着零食袋从超市回来,远远看见个熟悉的身影。男孩穿着件黑色防风外套,明明是盛夏,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正费力地开单元门。
“喂!” 她跑过去,把一袋牛奶饼干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
李岁屿皱着眉要还回来,手背上还留着清晰的针眼。林霁禾板着脸,学电视里的江湖人士:“我是想让你快点好起来,好堂堂正正跟我打一架!”
男孩愣了愣,居然没再推拒。
搬进南巷街的第一个月,林霁禾跟人打了一架,对象是小区里的 “孩子王” 何阳。
那天她在秋千上晃悠,看见何阳带着一群小屁孩欺负人。他们把球砸向那个白皮肤的男孩,笑着喊 “病秧子”“药罐子”。
林霁禾噌地跳下来,捡起球就朝何阳砸过去:“你嘴巴放干净点!”
何阳捂着被砸红的胳膊,不服气地喊:“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是他姐!” 林霁禾把李岁屿挡在身后,仰着下巴,“想欺负他,先过我这关!”
那天的架打得轰轰烈烈,林霁禾把何阳的胳膊挠出了三道红印,自己的辫子也被扯散了。结果就是,她被林慧罚在门口站了一小时,肚子饿得咕咕叫。
就在她蹲在台阶上揉腿时,一双白球鞋停在她面前。抬头一看,李岁屿正举着袋牛奶饼干,别别扭扭地说:“还你。”
是她上次送他的那袋,包装袋都没拆。
“我叫林霁禾,” 她接过饼干,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下雨的‘霁’,禾苗的‘禾’。你呢?”
男孩抿了抿唇,吐出两个字:“李岁屿。”
“李岁屿?” 林霁禾歪着头,名字听好听,就是嘴巴有点毒,难怪你总生病,要不改个名?”
“……” 李岁屿转身就走,耳根却悄悄红了。
没想到开学后,两人居然分在了同一个班。林霁禾才知道,李岁屿总请假不是装病,是真的要去医院;也知道他抽屉里总放着药,吃起来苦得皱眉头;更知道他虽然不常来学校,考试却总能拿第一。
有次李岁屿又住院,林霁禾自告奋勇去给他讲题。她举着 80 分的数学卷,得意洋洋地说:“你看,我进步超大!这题我给你讲,保证你一听就会!”
病床上的男孩放下手里的书,安静地听她讲。林霁禾讲得唾沫横飞,压根没注意他放在床头的是本初中物理教材。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老师笑着宣布:“这次的第一名还是李岁屿同学,三门满分。”
林霁禾捏着自己 76 分的卷子,突然觉得脸有点烫 —— 她居然给学霸讲了半节课的基础题?
日子一天天过,李岁屿的身体不知不觉好了起来。他不再总穿着长袖,不再频繁请假,甚至开始跟着何阳他们去打球。林霁禾看着他从那个白得像纸的病秧子,长成挺拔的少年,心里居然有点莫名的失落。
他们和何阳也从 “敌人” 变成了朋友。何阳总喊她 “禾姐”,说她打架比男生还狠;李岁屿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却会在她被数学题难住时,默默递过来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
军训基地的医务室近在眼前,林霁禾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推开虚掩的门,带着哭腔喊:“李岁屿 ——”
病床上的少年穿着白色 T 恤,军裤松松垮垮地搭在腿上,看起来哪像生病,倒像在偷懒睡觉。林霁禾红着眼跑过去,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啊,都怪我要吃的,你才被罚跑圈…… 你别有事啊,现在医学可发达了,不管什么病都能治的……”
床上的人动了动,抬手揉了揉耳朵,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林霁禾,你能不能别咒我?”
“啊?” 她愣住了。
李岁屿掀起眼皮,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脚踝:“我就是崴了下脚,还不至于明天就办葬礼。”
林霁禾盯着他脚踝上的冰袋,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突然反应过来:“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被你吵的。”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却藏着点笑意,“还有,低血糖犯了,没什么大事。”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林霁禾的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你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跟小时候一样,又要住院了。”
李岁屿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早说了,我早不是病秧子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少年带着笑意的脸上。林霁禾看着他额前的碎发,看着他眼底的光,突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台风天 —— 她扒着窗台等了一整天,心里又气又急,其实不是想打架,是担心那个白皮肤的男孩会不会有事。
原来有些在意,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喂,” 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板起脸,“你崴脚了?那二十圈还跑不跑?”
“跑不动了,” 李岁屿挑眉,“要不你替我跑?”
“我才不!” 林霁禾哼了一声,却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了糖纸递给他,“给你,补充点糖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