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外面就吵吵闹闹,推开窗仔细听,好像是女人的啜泣声。等我过去的时候,大厅就几个人,尚书公子涨红着脸不出声,地上跪着丫鬟打扮的姑娘正在哭诉。
姑娘叫小注,听她说头天晚上在柴房洗澡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偷看,等她追出去只看到宴屏在门外,尚书公子大半夜不睡觉在院里溜达,再联想到公子整日花枝招展,和他在外不大好听的名声,小注心中认定了偷看她洗澡的就是宴屏,眼下正找少夫人做主呢。
宴屏的夫人此时脸色很是不好看,一双美目目不转睛盯着他,我瞧着宴屏那身粉嫩衣裳都要被瞪出窟窿。没想到尚书大人也有闲心,坐在旁边椅子上听得认真,还时不时来一句:“消消气,屏儿应该不是故意的吧……”
语气轻飘飘,颇有点杀人不见血的味道。眼见气氛紧张的不得了,我一个外人还在这里看热闹着实不太好,正准备起身告辞,少夫人突然看向我的方向问道:“青姐姐,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站着看呗,这事儿我一个外人也插不上嘴啊。心里是这么想,实际上我还是摆出和事佬的姿态,干笑了两声,见她还在等我的话,只好说道:“这个,兴许不是小公子做的呢?京城里谁不知道夫人和公子夫妻情深、琴瑟和鸣……”
很好,说完我都想给自己一嘴巴了,京城里谁不知道尚书家的公子风流好色,见一个爱一个啊……我这不是骂人呢吗。
果然,话一说完,少夫人没搭腔,宴屏也撇了撇嘴,一副不满意的样子,我替他圆场,他还不领情上了,他爷爷的。
厅里无人发言,一时有些冷场。我想起自己的来意,于是清了清嗓子,向尚书大人行礼请辞。
“多谢大人和府里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现下伤好了也不好继续叨扰,这两日就准备去了。只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我能帮忙的地方,我定会尽力而为,青之拜谢。”
宴屏问我:“你要走?”我点头,尚书大人捋了把花白的胡须,看着我笑道:“青丫头,你跟我到书房去一趟。”宴屏好像还有话想说,几步上前,老爷子一句“先把你这摊子事儿弄完再说”,将他拦住了。
从书房的布置能看出,尚书大人宴齐端方正直的品格,屋内清新雅致,主人不爱古董器物,只有些翠绿草植显眼,桌上一副笔墨纸砚,一看就用了很久。
简单实用,这是我的感想,不知道宴屏看到会怎么想,他天天穿得花花绿绿,和他老爹的口味完全搭不上边,父子俩差异也太大了……
我这边已经开始神游天外,就快要想些艳情话本时,尚书大人咳嗽了一声,将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在书桌后的壁格内摸出一个盒子,放在桌子上,示意我过去看,显然是早就为我准备好了。里面是几张房契和地契,都在离京城很远的地方,我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尚书大人捋着花白胡须,笑呵呵的,在我眼里就像一位慈祥的老神仙。老神仙对我说:“我知道你不愿意留在这边,你一个人又得往哪里去呢?这里的几张地契和房契,你一并带着吧,如果你想走,想去哪就去哪。”
“我……”我想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当然了,如果你愿意留在这儿,那就更好了,把老夫当成自家长辈,咱爷俩合眼缘。这里是没什么,锦衣玉食你未必看得上,不过为你遮风挡雨是没问题的。怎么样,青丫头,把东西带回去想,也不急这一天两天。”
尚书大人宴齐,平日笑脸迎人,官场上被称作老狐狸,他站在我面前,我却看得出他的真心。如此聪慧之人,次次对我施以援手,为我筹谋,又不求回报。
他让我选择自己真正想走的路,让我拥有这难得的自由,谁会这样无所图谋地待人,这样可还能算是老狐狸吗?
两日后,我带走了季州那里的一份地契,准备离去,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那是金大姐的老家,我想在那里隐姓埋名地生活。
已经过了下朝的时辰,往日这个时候尚书大人已经回府,在书房处理政务。今日府里静悄悄的,诡异的沉默着,书房的大门紧闭,敲门也没人应,宴屏和少夫人也不见人影,我心中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尚书大人的寝室在东侧院,我从未来过,站在门口,我敲响了门。
没想到开门的是宴屏,入目就是他苍白的脸颊,今日他穿了身月白袍,上面斑驳的血迹格外清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将我拉到屋内,关上了门。屋里还有两个人,是他的夫人和他老爹,一个坐在床边,一个躺在床上,待看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谁,我几步上前:“他这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少夫人接话道:“公公下朝途中被刺客暗算受了伤,那刀上不知是涂了什么毒,现下气息微弱,御医马上就来……”
御医来了之后,翻了翻老尚书的眼皮,神色凝重,随后我见他施针放血,却放不出几滴,御医转头对宴屏说:“现在你爹体内血气凝阻,身上畏冷发寒,得给他盖上几床棉被,再添个暖炉,快去准备。”
吩咐完这些,宴屏的娘子赶忙从柜中抱出几床厚实的棉被,我在屋子中间点火,火炉刚生起来的时候烟气呛人,却无人开窗,大家都清楚尚书毒发的消息暂时不可外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