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娘走了,海棠的根也断了,爹看着老了很多,夜里我总是听到他在院中哭泣。我不能理解爹的眼泪,在我看来,娘她一定不希望我们太过难过,伤心伤肺,活着的人就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不去想那么多才对。
不久后,三年一次的乡试来了,那一年的解元叫花无明,那是老花爹的名字。爹收到消息,在家里拗哭不止,他看向供桌上的灵位,哭了三天三夜,之后眼睛又重新变得精光闪闪。我突然想那年我在灶台旁说的话,娘应该是听到了的。
也许娘从来都没有不相信老花爹的才华,只是被贫苦的日子折磨了太久,无法那么温和地表达。
后来,我在路上拦过很多辆马车,有人停下了车,有人咒骂着扬长而去,二叔说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如果你想帮助他们,就要装成一个不好惹的人,最好像个土匪那样拦路。
就这样,我像土匪一样,恶狠狠地修了很多车,后来不知道哪个二椅子传出谣言,说这条道上有拦路的土匪,凶得很,从这里过的,连人带车都会被劫个干净,不叫大家从这里过。
渐渐地,这条路就没人过了,我每日蹲在道口,等着需要帮忙的人,等到头上都长草发芽。直到那天,路的尽头出现一辆马车,那个车轮我看一眼就知道要报废了,我很高兴,又到了我可以出手帮忙的时候。
车轮压在地上,吱呀吱呀地响。在他们经过我的时候,我像土匪一样跳出来劫车,马车停了,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看他们满面风霜、风尘仆仆的样子,鬼使神差地,我决定带他们去我二叔家吃饭,路上看他们俩眼神里的防备都快溢出来了,我实在不知所以然,我像是那种贪便宜的小人吗?我娘说我美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活脱脱像她年轻的时候……对于这点,我持保留意见。
不过他们请我吃了一桌子菜,特别丰盛,比过年吃得还好,吃得我过了三天,还能从牙缝剔出两节肉,大黄见了直恨得牙痒痒。
后来,他们送我回家,临走前,那个看上去很臭屁的车夫非要给我银子,开玩笑,拿我当什么?你出去打听打听,十里八村谁不知道我是个热心肠,帮人忙从来不收钱的!
我拒绝了,这个臭屁的车夫于是送给我一只鸽子,叫我有事就找他帮忙,我能有什么事?我爹现在可是举人,十里八村都很敬佩的那种,我爹还办了一个小私塾,收了七八个弟子,日子虽然不宽裕,养家糊口倒是还可以。
不过这只鸽子,我倒是很喜欢,通体雪白,看着十分顺眼。我每日在道旁蹲着,看着路过的马车,寻找下一个能帮忙的目标,这只鸟就停在我脚边,陪我一块儿等。
我看它是太无聊了,有一日,我决定给它找点事情做,于是坐在我爹的书桌前,提笔写下一段话,写字的时候,又想起那个臭屁的车夫,说是车夫,我看他更像一个土匪,比我还像,说话做事吊儿郎当,跟我爹那样的学士做派完全不同,不过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就像我爹读书时的那样。
临走时,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郑重其事对我说:“小花,下次修车还找你。”他旁边的姑娘听完,朝他翻了个白眼,差点把他一脚踢到马车上。
小花,已经有两年没人这样叫我了,除了我娘,他还是第一个觉得我手艺厉害的人。
写到落款时,看着纸上的字:“花沁留笔。”
突然想到我爹和我娘的名字,花无明,赵壶沁。
也许我此刻才能稍稍理解我爹的眼泪,他失去了一个很好的人,他的愧疚和爱意没有去处,他爱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我真的算是个大人了。
屋内寂然,耳边传来学生齐整的读书声,忽而吹进一阵清风,吹起桌上半张纸笺,我拿起一看,上面是我爹题的诗。
执手不惧浮生去,扶疏汤汤渡海棠。
我叫花沁,有爹有娘,好好吃饭,认真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