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跟你打招呼，你也不会回礼吧，‘恶灵’？”康诺特自言自语着，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停在离陷坑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就眼前的情况看，和触手相亲相爱的“祭司”以及底下的祭坛大概就是血雾诅咒的核心，是游魂聚合体的心脏；如果是依托大型法阵施放的诅咒，陷坑周围多半也能找到其他支撑诅咒运作的“阵眼”。那么目的就明确了。

康诺特将小魔灯举高了一些，发现用灵油供养的白色火焰跳得比在海上时剧烈了许多。而在陷坑中央，神秘的“游魂祭司”依旧纹丝不动，仿佛被吊在空中的傀儡，但与它相连的触手正在蠢蠢欲动，触手的末端缓缓指向已经拔出长剑的不速之客。

——那身黑袍之下，说不定只剩一具白骨，也可能是更可怕的非人的模样，还有可能是一条拥有许多尾巴的蛇。或者是章鱼。要么就是什么也没有。不过，“衣服底下一定有人形”大概也是灵长类中心的思维惯性的体现吧。

而康诺特脑海中闪过的另一个略显黑色幽默的念头则是：希望这家伙是个能对话的直立种，至少长着张没烂完的脸。

当然，触手并不打算和康诺特“对话”，剑士也不打算效仿空着手上门求和的使节。怪物不由分说地攻击外来者，猎手不由分说地将怪物剿除干净，约定俗成，向来如此，若是破例便有了优柔寡断之嫌。况且康诺特又不是没干过把吸血鬼揍个半死，再慢慢搜查对方的巢穴，最后当着被“熔岩”钉在地上的吸血鬼的面，把被盗城防图连同传送卷轴烧掉的事情。

他将魔灯挂回腰间，左脚踏前一步，膝盖微弯，脚跟略抬起，右手转着沉重的长剑在空中曳过一段炽热的弧线，是他最习惯的起手式。康诺特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有段日子没有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他心中竟产生了一丝不合时宜的雀跃，但沉稳的脉搏仿佛在告诉他“这没什么好高兴的”。

确实，在对目标知之甚少的情况下解除危险的诅咒并不是什么好差使，他也从未在战斗中得到快乐，但消灭怪物至少不会带来罪恶感。

“你们还在等什么呢？”康诺特嘟哝着，空闲的左手探入装着魔药的腰包，摸出莫莱提供的狼血。他要先试试它对眼前几样过于诡异的东西是否奏效。

而翻腾着伺机发动攻击的触手——以及披着黑袍的游魂祭司——也同时有了动作。

祭司将手臂抬起的瞬间（从动作的僵硬程度看，抬起的也有可能只是空荡荡的袖子），朝向康诺特的数根触手猛地抽搐起来，搅动着旁边的血雾迅速聚拢成形，化作触手末端卷握着的冒着黑气的利刃，铺天盖地地向康诺特刺去。

康诺特脚下一蹬，灵活地向左闪身，一柄被触手甩出的短刀几乎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随后一个翻滚，躲开三四把马刀模样的长武器，落空的利刃深深扎进湿漉漉的沙地；起身时，他正好移动到触手闪躲不及的范围之内，便顺势挥剑斩断了离他最近的两根。

被一刀卸下的触手就像被切断的蚯蚓，仍在不住地挣扎，断口徐徐冒着被灼烧过的黑烟；它们持握的武器则登时化作红雾，迅速消失不见。

紧接着，康诺特咬着木塞打开血瓶，左手拇指掩住一半瓶口，飞快地往眼前被砍断的两截触手洒了几滴，并赶在其他触手袭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起血瓶，挥着长剑正面挡开一把细剑，借势引着它向外一偏，让那血雾化成的剑刃斜斜地刺穿了另一根试图攻击自己的触手。

若不是常年受刀尖舔血的经历锤炼，每每接近极限的闪躲与反击早已内化为身体的本能，光是这半分钟不到的激烈交锋，若有一刻疏忽，都足够死上十次八次了。而身经百战的剑士正用单手挥动的沉重长剑以计算好的路线割开血雾，凶狠而精准，轻盈如风。

刚才泼过狼血的地方传来“滋啦滋啦”的响声。看来莫莱那带着剧毒的血液对这一诅咒的造物也能奏效，至少能起到一定抑制作用。

招架攻击的间隙，康诺特飞快地扫了陷坑一眼，只见祭司抬起了另一只手，另一部分扎在地下的触手正先后抽动着挣出地表，如同老树发达的根系被一朝拔起。但它们从地里带出的，不是一块块脱落的土壤，而是与之紧密相连的腐朽的血肉。

具体而言，那是一群衣衫褴褛、铠甲破碎，面容可怖、身躯烂得露出骨头，粘稠的黑泥从空洞的眼眶往外冒，却依旧手执兵刃，仿佛还活在六百年前的行尸走肉。谅谁也没法通过这样腐烂的躯壳，推测被召唤的尸骸生前各有怎样的面容。

康诺特明白了——那些操纵死灵战士的仿佛具有生命、黏糊糊、令人作呕的细长肉藤，比起触手，其实更像是血淋淋的“脐带”。

无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死者早该安息，化作尘埃的躯壳理应归于黄土，但支离破碎的骸骨还是被强行附上扭曲的血肉，在强大诅咒的驱使下为非人的“母体”所支配——眼前的景象进一步坐实了“游魂聚合体”的猜测。

而要亲手消灭这样曾经有名有姓的死者化成的怪物，康诺特也许会感到遗憾（前提是其中存在无辜的受害者），但绝不会有负罪感，倒不如说摧毁这一切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正如罗西娜事先提出的要求，把那些作祟的亡魂彻底杀死。

经由触手与祭司相连的腐烂行尸挥着刀剑向康诺特冲来。它们三两下就跃出陷坑，因为面颊处皮肉消失而大张的口中发出沙哑难听的嘶鸣。

而与看似残缺不全的肢体相比，它们的动作极其迅猛，速度和力量早已超越常人——尸体可不需要思考自己的胳膊会不会在武器正面相撞时折断，也不用担心被一拳砸碎脑袋后失聪失明（它们又用不上自己的大脑），更不会在被拦腰斩断时发出痛苦的尖叫。

“熔岩”击中行尸的手感很怪。陈旧的铠甲脆弱得如同泥板，一击即碎；软烂的血肉里大概没有筋脉，还能连在骨架上简直是个奇迹；它们的骨头却坚硬得不亚于精钢。康诺特只好盯着行尸的关节缝隙下手，直到它们再也无法爬起身，眼眶中冒出的黑色黏液淌进土里。

他深知，无论是挥舞着刀枪剑戟的触手还是从地里刨出来的亡灵战士，清理掉一个就会补上三五个，就像腐肉招来的蝇虫一样难缠。这些把戏最大的意义在于消耗猎物的体力，让每一个闯入禁地的外来者一点点失去抵抗能力，最后痛苦地殒命于血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