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汀就在走廊里。仓库门附近堆着几个空板条箱,他正坐在上面,也不知在想什么。从面色上看,应该已经从强行发动传送术的负面效果中恢复了过来。但既然到了海船上,保不准他又要开始晕船了。
术士头也不抬地问:“为什么会是这里?”
康诺特诚实地回答:“就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想到你曾经把我扔回这艘船上——‘啪’的一下,摔得可狠了。”
他走近几步,直到可以看清赫尔汀头发上的灰尘和袖口沾染的血迹。有点狼狈,但还不至于落魄——他不是没见过赫尔汀更凄惨的模样。康诺特又说:“果然被你言中了。”
“你也不见得有多惊讶。”赫尔汀的语气很微妙。“接下来怎么办?既然会对皇帝下手,耶卡洛很可能已经乱起来了,你的孩子们有危险。”
这正是康诺特当下最挂心的事情:“当然得想办法回去。但是现在,”他望向瑞格二世和安涅克所在的舱室,“说难听点,就算再怎么不情愿,咱们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还得考虑他们如何决断。”
而在房门紧闭的舱室内,说话声突然大了起来,更准确地说是安涅克单方面提高了音量,竟像是在争吵。
康诺特无意偷听皇帝与间谍总管的对话,但声音传到耳边并不是他的错,被动地知晓密情也无可避免。比如无论谁是幕后策划者,两位公主都面临着巨大危险,而凡玛特使的死将被大做文章,敌对势力随时会伺机入侵。安涅克急切地将未能发现弑君阴谋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却遭到了瑞格二世冷静而坚定的反驳。
而一提到接下来的计划,安涅克就愈发激动起来,好几次连敬辞都忘得一干二净,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刚逃离火港、为维持生计才加入军队的粗野新兵。
皇帝应该正用他惯常的沉稳语调安抚对方的情绪,但舱室内的争吵不仅没有停止,反倒多了一声水壶砸到地板上的重响,惊得门外的康诺特都夸张地通身一震,赫尔汀则纹丝不动。
先出来的居然是瑞格二世。
加弗兰帝国的统治者皱着眉,走到赫尔汀面前,低声道:“我有些事要和你说。”
术士抬起头,像是隔着眼罩看了康诺特一眼,便随瑞格二世离开了狭窄的走廊。康诺特耸耸肩,推门走进安涅克养伤的房间。
木窗单薄的窗格破了个洞,恐怕发着脾气的伤员又往外砸了什么东西,康诺特凭缺口和桌上少了的东西猜测那大概是个金属杯子。安涅克抱着手臂来回踱步,余怒未消。
“你平常都是这么和皇帝汇报工作的吗?”康诺特几乎觉得有些好笑。
安涅克冷冷道:“不总是这样。”
“我明白了,在宫里你砸的东西肯定要比这破水壶贵重得多,说不定还是来自西塔河上游的珍贵瓷器呢。”
安涅克无视了康诺特的调侃,烦躁地抓了抓后脑的头发:“他不该这么做。”
“怎么做?”
“要么回耶卡洛救人,要么去格伦维娜要塞和军队会合。哪有这么选的?!”
“他就是希望你否决第一个,好默许第二条。”康诺特心想,我倒是很乐意选择前者。
安涅克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康诺特分析道:“我听说你们在各大军团中的声望很高,皇帝到了那里会很安全,还能直接调动大军镇压叛乱。这其实是最稳妥的一步棋。”
“可你知道在山脉南麓和我们对峙的是什么部队吗?希乌斯的王家陆军,凡玛的第二集团军和攻城旅,说不定还有绝岭的雇佣军,一旦开战,那里就是最前线!我不怕死,康诺特,也知道现在的耶卡洛肯定比前线还危险,所以更不会让陛下选择前者。但是他不能……”
康诺特算是明白了,安涅克此刻的愤怒实际来源于恐惧——告别战场十几年后,格伦维娜战争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深重。
“你违抗过他的命令吗?”康诺特问。
“从来没有。但在必要的情况下,我可以破戒。”
将赫尔汀叫到船舱的僻静角落后,瑞格二世开门见山:“我必须尽快赶到南方的格伦维娜要塞。这需要你的协助,也只有你能帮这个忙。”
赫尔汀神情淡漠,好似一切与他无关,事实也本应如此:“你的间谍总管好像并不同意这个计划,看来你对他的控制力并没有我想象中强。”
皇帝却只是苦笑,说“安涅克还是太温柔了”。安涅克沙里斯·勒纳本就是一把杀人的刀,再温柔也温柔不到哪去,恐怕只有瑞格二世一个(外加过去的半个康诺特)愿意吃这套。
“这是我们的私事——也是公事。看着吧,他永远无法违背我的命令。但在去格伦维娜要塞之前,我还有一事相求。”
他的目光深邃而炽热,仿佛正透过赫尔汀看到另一番奇异的景象:“术士当中似乎有这么一个已被遗忘的传说。别人或许会有所怀疑,但那对你来说一定不止于此。‘蛇山恶魔’,你应该听说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