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希时常这么想:如果说术士是摆弄魔力的高手,那么康诺特大概就是摆弄话语的大师了。当然,这不含贬义意味:他几乎能和所有陌生人都聊上几句。
无论是市侩的商人,还是半聋半瞎的老妇,甚至是在康诺特自己成为弑君者“同党”、受到通缉的当下,都敢经过伪装混进帝国士兵聚集的码头,从船行老板那里搞到一条前往火港的渡船。虽然一行人只能躲在货舱里,但这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柳兹曾好奇地问康诺特用了什么说辞。剑士只是含糊其辞:“无论是为了获利,还是真想要‘行善积德’,他都不缺帮助我们的理由。”
乔希窝在成箱的货物中,小声说:“禁卫军不是都封锁河道了吗,这些生意人怎么敢的啊……”
“不要小看商人对金钱的渴求——西塔河战争那阵子,有时战场都没打扫干净,倒卖死者遗物的‘拾荒者’闻着味儿就来了。”
康诺特抚摸着“熔岩”的剑鞘,慢悠悠地说道:“况且控制码头的官吏又不是不知道还有人在跑船。这里不比首都,禁卫军管不了,他们完全可以借着‘火港地处河中孤岛,物资无法自给,必须保持稳定供应’的名头,给自己的多年生意伙伴卖几份特别许可,货物变现后的分成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乔希轻轻“嘶”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有这种灰色交易——传奇小说和宫廷侍卫说起的坊间传言都有类似的情节,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交易扯上关系,甚至要靠它从白湖包围网中脱身。
昏暗逼仄的货舱在休梅河中摇晃,如同冰冷坚硬的摇篮,将它抱在怀中的则是一个无情的母亲。
命运多舛的双胞胎和她们的女骑士挤在一块,和乔希之间隔着几个箱子,现在正小声地说着话。乔希本来没打算偷听,但毕竟空间有限,他也就被迫(是的,被迫)听了个大概。
话说回来,其实乔希相当在意她们是否会议论他的事情,但他听到的却是另一个话题。
柳兹还在为自己的“偏心”向高缇道歉。性情刚直的女骑士不会编排什么好听的理由,只是直白地说因为西尔莎先前的状况,她无法将均等的照料分给两个人,无意间让高缇受了不少委屈。
不只是柳兹,两位公主身边的人大概都明白这一点,也分享着相近的遗憾:这对形影不离的双生子如同一对并蒂莲,有着相同的相貌和血脉,但她们的“相同”也到此为止。性格、才能、人际关系乃至各自的人生道路,不可避免的歧异和不可见的“差别待遇”一直存在,西尔莎诅咒复发之后的日子只是让这样的差异更明显了。
从光彩照人到病时的黯淡,西尔莎一直是更容易得到关注的那个。相比之下,高缇就像是西尔莎的影子,人们难免揣测她是否会对自己的孪生妹妹感到艳羡。康诺特和乔希不是没有暗自琢磨过这种情况,但谅谁也没法大大咧咧地讲出自己的困惑。
此刻柳兹的忏悔却直白地袒露了这一切。一旁偷听的乔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他听见高缇轻柔而坚定的宣誓般的自白。
“……自己能够做什么,只能够做什么,我知道……和西尔莎经历的痛苦比起来,我不知道有多幸福……我想成为西尔莎的港湾,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毕竟我们生来就是一体的啊。”
摞成矮墙的箱子的另一头,厚重的衣裳因摩擦而簌簌作响,是高缇张开手臂抱住了西尔莎和柳兹。亲密无间的三人窝在一块,又小声地说起话来,仿佛回到了没有诅咒、阴谋与追杀的幸福日子。
乔希想象着这幅画面,不自觉地笑了,蜷在他旁边的莫莱也晃了晃尾巴。
看来在这不到半天的“偷渡”途中,大家都能做个好梦。
位于休梅河最宽段河心岛屿上的火港,陈旧简陋的房屋几乎挤满了整个岛面,少数看得过眼、高于平房的宅邸和府衙反倒破坏了画面的平衡,就像是将黑水堡压缩到了这片潮湿狭窄的土地上。
码头边的铁器工坊常年烧着巨大的锅炉,热烈的火焰让那一带始终存不下积雪,这或许正是“火港”之名的来源之一。只是写进了名字的“火”不曾点燃人们心中的火种:这里人很多,也很忙碌,却显得死气沉沉,如同工蚁在阴暗的巢穴中日复一日地爬行。
火港的“火”,确然只是火而已。
交错的街巷没有名字,本地人向来是用某家店面或某个人称呼它们。安涅克说是已经离乡近二十年,但对火港的记忆依旧清晰,康诺特正是凭着他的口述找到了贫民区边上的无名旅店。
只有两层楼的旅店连招牌都没挂,门口趴着一条老狗,脑袋无精打采地搭在前腿上。旅店也兼着酒馆的职能,浓郁的酒气和菜味都渗进了地砖里,叫柳兹不住地皱眉。
康诺特领着她们,穿过吵吵嚷嚷的酒客,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前。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是个胡子拉碴、长得很凶的壮汉,一看就不好惹。他独自喝着酒,空空如也的餐盘上,残留的油脂已经凝结成块。
“你好。”康诺特盯着男人的酒杯,暗自比较此地和黑水堡廉价烈酒的品质。
喝酒的男人抬头看了康诺特一眼,又垂下双眸。他声音沙哑,听起来很闷:“生面孔啊。我没在这里见过你。”
“没错,我是第一次到火港。”康诺特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他上次来这儿时,眼前这个男人恐怕还没出生。“有人介绍我来找你。”
“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带着一群女人,出现在这种又脏又乱的地方。”男人瞥了西尔莎和高缇几眼。青春貌美的皇族少女穿得如同村妇,用褪色的头巾遮住了脸,却还是没法完全掩住养尊处优的痕迹。“你该庆幸这里还不是火港最乱的地方,庆幸我正好在这里坐着,否则她们肯定会被缠上。生面孔的女人,在这里很危险。”
康诺特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安涅克说你是这里的老大,能管住本地人,也能管住试图伸进火港的手。‘铁锤’夏蒙,对吧?”他叫出男人的绰号和名字。
男人沉默片刻,抬手把老板娘招呼到桌前:“玛丽,时候不早了,赶紧打烊吧。”
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马上用她那如簧巧舌打发了大多数客人。当然,夏蒙的在场也很关键,这里没有谁不认识他。至于那些醉得走不动道的人,则让老板养在店里的打手派上了用场——谢天谢地,没有见血,只是十分和平地把他们扔到了门外。
旅店很快清净下来,除几位神秘客人之外,只剩酒菜的气味在横七竖八的桌椅上缭绕。
康诺特环顾四周,轻轻“啧”了一声:“这里有间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