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港又不是黑水堡那种‘好地方’,根本配不上被盯梢。”夏蒙讽刺起家乡也不留一点情面。“但不要当众提起那个名字。谁不知道侯爵刚杀了皇帝?你想让我们也变成某个大恶人的同伙吗。”
“你不会真信了吧。”
夏蒙冷眼看着他:“无论是我还是谁,信不信都根本不重要,这里的人只关心自己的死活。但他已经是头号通缉犯了,我不想惹麻烦。你是来送麻烦的吗?”
康诺特耸了耸肩:“很遗憾,可以这么说。”
“但我的确认识安涅克,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夏蒙垂着脑袋,用被锤柄磨出厚茧的手指抹掉桌面的几滴酒渍。“赶紧说点有用的,证明你真的是受他之托,而不是谁派来陷害我的骗子。”
乔希紧张地小声问:“康诺特,侯爵有让你转交什么信件吗?”
“只有口信,连信物都没给。”
“安涅克得是脑子进水了才会给我写信,我他妈又不识字。”夏蒙冷笑着闷了一口酒,“除了玛丽她男人,这条街上就没几个是读过书的,别指望我顺着你们的意思玩弯弯绕。”
剑士用靴尖挑出一张椅子,在夏蒙对面坐下:“那位老板娘是安涅克安插的信鸽。”
夏蒙的眼皮跳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拿起了酒杯。
“他还托我向你道谢,感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帮忙照看他母亲的坟墓。”
夏蒙这才朝康诺特抬起了头,低声抱怨道:“他到底是多恨这个地方,连亲娘的尸骨都撂下不理,一跑就是这么多年,真他妈的混账。”说罢,他又猛地灌了一口酒。
“话不能这么说,精灵的葬俗本来就不太一样,通常连坟墓都……”见夏蒙转而盯着自己,乔希的声音却来越小,最后索性闭了嘴。
康诺特又说:“他想让你保护几个人。简单地说,先让她们在火港好吃好喝地躲一阵子,别让外人发现。等风波平息,会有人把她们接走。”
桌上的酒瓶已经空了。夏蒙晃了晃空瓶,眼角余光扫向被几人护在中间的女孩:“你们两个,把整张脸露出来。这里没有别人。”
戒心很重的柳兹还在犹豫——她对火港的印象一直不太好,西尔莎却已解下头巾,高缇也跟着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夏蒙扫过一眼,便示意她们把头巾戴回去:“让安涅克费尽心机送出首都的双胞胎……是皇帝的女儿?”他以古怪的腔调哼了一声,“我就算拒绝,你们也没法拿我怎么样。我不是安涅克,犯不着对一个‘死去’的皇帝尽忠。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早就把你们几个轰出火港了。”
柳兹一时沉不住气:“陛下还没——”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夏蒙反问,“我想不到帮助你们能有什么好处。看看安涅克,他牺牲了那么多,十几年前还差点死在绝大多数加弗兰人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现在就得到这样的‘待遇’?太可笑了。”
这时,西尔莎突然拨开柳兹挡在她身前的手,在夏蒙和康诺特的侧边坐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街上的情形。贫苦到只能卖身的女人、衣不蔽体的乞丐、瘦骨嶙峋的雇工,那么小的孩子却要干成人一般的重活。刚才你也说了,这里很少有人上学。说实话,我从不知道你们过着这样的日子……也许不少地方都是这样,只是我见识太少。”
她迎着夏蒙并不友善的视线,心里无由来地涌起一股勇气:“如果你知道是谁导致了这一切,哪些官员、商人和匪徒该对此负责,请给我几个名字。等风波平息,我会将此地见闻告知父皇,并敦促他做出反应。这不是交易的报酬,而是承诺。”
见夏蒙无动于衷,西尔莎有些心慌:“你也许觉得我在说伪善的空话,但是——”
“空话?哈,空话……公主,你想多了,无论是人不在这也能吸我们血的贵族老爷和外国商人,还是市政厅里的废物官吏,没有人愿意扯两句漂亮的空话,好像我们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火港就是这种地方,要活下去就意味着出卖血汗、卑微地服侍那一小群吸血鬼——比真正的吸血鬼还可恶的家伙,把他们手里头漏下来的一点钱粮当作恩赐,一代代都是这样。是*你们*的帝国把这个城市、把我们卖给了*他们*。几年前安涅克扳倒过两任总督,可最后什么都没能改变,只是徒劳的修修补补。”
西尔莎愣住了:“那……那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我实在不清楚……”
“我?我还能想怎么做,我什么都不知道。给不出你要的名字,想不通这里的人们为什么非得受苦。只是难得有‘大人物’到这种鬼地方来,趁机发点牢骚罢了。”
老板娘又给夏蒙端来了一瓶酒。他盯着重新蓄满的酒杯,喃喃自语:“既然是那家伙拜托的事情,我无法拒绝。要是他能亲自到这来该多好啊。”
说罢,他扯起嗓子,对柜台那边喊道:“玛丽,这是我的几个有钱野亲戚,给她们找三间清净点的客房,好好招待,她们会付钱的。对了,”他随手指向乔希,“这个小赌鬼在首都欠了别人八千法谢,随时可能被上门讨债,所以我得放几个弟兄把门,你不要介意。”
康诺特暗自松了口气,朝乔希笑了笑:“你们先去客房歇息吧,我得和‘朋友的朋友’喝两杯。”
得了夏蒙的授意,旅店老板十分殷勤,对走在前面的乔希热情地说道:“放心吧小姐,既然老大都发话了,我们肯定会好好招待您几位的。”
“啊?”乔希一脸困惑。
老板也是一愣,旋即收起挤眉弄眼的夸张表情,左顾右盼后凑到乔希耳边:“哎呀实在抱歉,差点忘了,您做这副打扮就是怕人认出来,和吟游诗人常讲的故事一样。是我犯蠢啦,‘小少爷’!”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真的是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