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势骤起，被卷到空中的枯叶迅速聚合成一个人形轮廓。又在下一刻散作漫天微尘，露出其中裹挟着的身影。
沈济瞬间头皮发麻。
“小可怜。”
树灵姬苍拢袖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外，青绿的衣袂在秋风里纹丝不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恰巧路过的模样。
“你……”沈济一时语塞。这位树灵大神平时不都专挑他做梦时登场吗？确实好些天没在梦里碰见了，怎么今天大白天的，自己不过起晚赶个路，就撞个正着？
准没好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姬苍缓步靠近。
沈济“噌”地后退七八步：“你、你要干嘛？”
“见你形单影只怪可怜的，想来陪陪你，”姬苍语气透着委屈，脚下却不停，“怎么这般怕我？”
“你挑这时候来找我？我不需要人陪！”
“别慌，不索命。”姬苍随手召来一阵清风，满树黄叶又簌簌落下，“就说说话。”
“不行！你别想带我走！”
“我可不是鬼差。”
“那你想带我回那个世界！”
“你不情愿，我也带不动你。”
听到这句，沈济稍稍松了口气。
“那你到底来干嘛？”
“随便逛逛，顺便陪你。”姬苍见他放松戒备，顺手捞起根树枝把玩起来。
“我们无话可说。”沈济转身就要走。
“未必。”姬苍手里的树枝突然开出几朵小白花，“昨日那场灵兽大逃亡，倒是出人意料。”
沈济斜睨他一眼：“你连这都知道？”
“建木连通万界，自然能看到有趣的事。”姬苍忽然用花枝轻点他额头，“比如……某个小傻子明明怕得要死，还硬要帮人偷豹子。”
沈济捂着额头跳开两步：“要你管！”
“不管不管。”姬苍笑着将花枝插他发髻上，“不过你师尊若知道，他亲手教的御兽术被用来做这个……”
“别告诉他！”
“不……我想说，他会很欣慰的。”
沈济正要伸手去拔头上的花枝，闻言愣住了：“……欣慰？”
“我贯通三千宇宙，惹眼的事见过不少。但谢聊……是和你一样惹眼的人。”
“如何惹眼？”沈济认真琢磨起他的话，忽然睁大眼，“难道师尊同我一样，也是穿越而来的？”
“不。”姬苍侧首，“但这个世界，确实存在过你的同乡。”
“他们还在吗？”听闻此消息，沈济有些惊喜。
“他们为这个世界倾注了多余的感情，便再也回不去了。”姬苍扬起头，平静地陈述着。
“可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儿？”
这个问题沈济早就想过。但听说有“同乡人”，他心里莫名踏实了些，原来自己不是独一个。
“问这个问题，难道你其实想回去？”姬苍静静看着他。
沈济退后，使劲摇头。
“宇宙浩瀚，总有漏网之鱼跌落此间。但无关巧合，他们的来去自有其命，无需我刻意干涉。你也一样。”
“那你为何总劝我回去？”沈济不解。
“你还太小，会受不住的。”姬苍的语言开始难以琢磨，“还是不要对这世间万物投注太多情感。待你想抽身时，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也无需我来带你走。在某些时刻……你其实已经回去过了。”
又是一阵秋风起，姬苍的身影开始被翻飞的落叶裹挟消散去。
沈济茫然站在原地，努力消化着这些话。
“等等！你别走！”他猛地扑向那堆落叶，“把话说清楚！”
风中传来最后一句低语：“我不便久留。快去兽笼吧，江令在等你。”
沈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回过神再抬眼时，风停了，眼前空荡荡的。
刚才难道是幻觉？
他甩甩头，这段插曲不重要，现在应该去兽笼。
可还没踏进院子，沈济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别抢……哎哟，你这小畜生！”
“这块是给小白的……你怎么又来了！”
他悄悄溜进院子，穿过堂屋，躲在屋檐下探头望去——
只见平日里风风光光的江令掌门正被十几只猫团团围住，身上还趴着那坨圆滚滚的雪球。他手里端着个食盆，玄色衣衫上沾满猫毛，看起来颇为狼狈。
“师祖？”
江令闻声抬头，有些意外：“小沈？你怎么没去上早课？”
沈济赶紧转移话题，上前扶他：“师祖快起来！这种杂活让我来就好——”
“无妨，”江令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拍拍衣摆的灰尘，“本座常来做这些。”说着把一另只食盆塞给沈济，“你来得正好，去帮师祖喂喂那边笼子里的灵兽。这边几位……实在难缠。”
沈济心中暗喜。师祖非但没追究逃课，还给他派了活！今天是个好开端啊。
他爽快应下，接过装满鲜肉的食盆，朝兽栏走去。笼子里关着不少珍奇异兽，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沈济看着满院珍禽异兽，忍不住感慨，谢聊这些年怕不是把《山海经》里有的都收集齐了。
要是师尊目睹昨晚那场要斩杀灵兽的场面，恐怕就不止是御兽这么简单了……以师尊的性子，会怎么做呢？
腿上传来的瘙痒打断了他的思绪。低头一看，雪球正用毛茸茸的大脑袋一个劲地蹭他。
江令拍着衣角的猫毛走过来，无奈笑道：“这些小家伙太贪嘴，特别是这肥豹子……”
提到雪豹，沈济又想起昨晚的惊险，支支吾吾鼓起勇气开口：“师祖，其实昨天我们……”
“本座都知道了，”江令轻声打断他的话，“荀涧今早已经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放心，不罚你，也不追究他。”说着还顺手揉了揉沈济的脸蛋。
“我保证没有下次！”沈济耳根发烫，连忙表态。
江令被他的反应逗得轻笑：“公言确实不愿你下山。山下危机四伏，就算有荀涧陪着，也难保万全。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并没有做错。”
“求师祖别告诉师尊！”沈济顿时紧张起来。
江令却忽然握住他手腕，亮出那截红绳，意味深长道：“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看着沈济瞬间煞白的小脸，他又放轻声音：“他或许会气你私自下山，但绝不会否定你救助灵兽的善举。”
“真、真的吗……”沈济慌忙抽回手，无措地垂首。
“自然。”江令轻抚他的发髻，眼中带着笑意，“若是他在，见到我们小沈终于知道打扮自己了，他不知要多欣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