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瞳孔微颤,满脸茫然。他不懂,也想不通。他只是攥紧了拳,急得嗓音都在发抖:“我怎会害灵儿姐姐?我不会害她。哥哥你信我,我真的不会。”
萧然冷眼看他,语调一句比一句重:“你如今便在害她。你的出身,你这副模样,你怎配做仙门第一奇才的弟子?你会叫她蒙羞!还有你那可恶的命格,你是她的灾星!她百年辉煌都会葬送在你手中!你会让她受万人唾骂,声名尽毁,死无葬身之地!”
阿九听不太明白那些话的意思,却听懂了最后几个字。他眼眶一红,只是一遍遍重复:“我不会害灵儿姐姐!”
萧然心头烦躁骤起,他从未见过这般小的孩子,却这般固执,像块石头,怎么敲都敲不碎。
他蹲下身,压着嗓子道:“你说不会便不会?人心会变。你如今什么都没有,自然敢说这话。可你若有朝一日有了权势,有了法力,有了旁人无可匹敌之物,你还能这般说么?”
阿九感受到他眼底的厌弃,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后退半步,却仍仰着脸,嗓音又急又倔:“可是灵儿姐姐说了要收我为徒,是她亲口答应我的!你说了不算,我只听灵儿姐姐的!”
说罢转身便跑。
他没有跑多远。
因为冷灵说过会回来找他,所以他不敢走得太远。他怕她寻来时,找不到自己。
他在崖边寻了一处等待,等了半晌,没见着冷灵,却又碰见了萧然。他心里发怵,想绕远些躲过去,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你方才说得对。”
他脚步一僵,回头望去。
萧然的神色竟缓和了许多,没了方才的冷厉,语气也软下来:“是我冲动了。我大师姐向来说一不二,她要收徒,收谁为徒,从来都是她自己说了算。我想通了,如此一来,我也算你师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九身上,“仰天宗毕竟是仙门第一宗派,师姐破格收你,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准备。”
阿九转转眼珠,怯怯地问:“我要准备什么?”
萧然道:“陌路崖畔生有仙草,你若当真有诚心,便去摘来一株,送给我师姐作拜师礼。”
阿九抿紧了唇,没有开口。
萧然瞧他这副模样,冷声道:“原来你的诚心,便是连一份拜师礼都不愿出?”
阿九垂下眼,沉默片刻,低声说:“我有诚心,也不怕艰难。我只是怕我走开了,灵儿姐姐来了找不到我。”
萧然见状,语气缓和下来:“这你大可放心,我会告诉师姐你在何处。说不准你采仙草时,她还会暗中考察你呢。”
阿九咬了咬唇,犹疑片刻,终是低低应了声:“……好。”
他转身往陌路崖方向走去。可跑到半途,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九年了。九年里,除了灵儿姐姐,他谁的话都不信。况且以他对她的了解,她根本不会要什么拜师礼。
萧然根本是在骗他!
他才不会信萧然的鬼话,阿九心底恨恨地骂了两句,随手折了根路边枯枝攥在手里,打算等过片刻再往回走。可刚转过身,却又一次撞上了总是为难他的那群人。
他们从巷口逼过来,手里拎着刀,脸上挂着笑:“瞧这回还有谁来救你。”
阿九拔腿便跑,可他这次没跑掉。刀光一闪,砍在他脸上,又砍在肩头。他跌倒在地,血从伤口涌出来,满脸刀疤纵横交错。
他躺在血泊里,口中不住吐血,眼前天光……永久地暗了下去。
而他到死都不知道,冷灵在陌路崖底找了他两天两夜。
天在下雪,下的是红色的雪。
阿九不甘心,不愿就这么死去。
凭什么他挨了那么多的打,受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等到她,好不容易就要和她永远在一起,他却死了。
阿九恨萧然,恨那些对他拳打脚踢、极尽辱骂还毁了他脸的人,恨这吃人的人间。若他未曾遇见她,死了便死了,化成灰也无所谓。可他遇见了她,便再不想死了。
他要活过来。他要报仇。他要再见到灵儿姐姐,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魂魄离体,飘忽无依,最终落进一片赤红深渊。
岩浆地狱。
滚烫的岩浆翻涌如沸血,热浪灼人。
阿九在其中瞧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人站在火浪之上,五官与他一般,眼神却沉得像千年寒潭。
那人开口,嗓音如雷滚过颅顶:“要想回去,便跳下去。烈火焚身,生魂不灭,胜过狱中巨兽,方可重返阳世。”
阿九听了这话,没有丝毫犹豫便纵身跃入。岩浆没顶的刹那,烈火将他每一寸肌肤烧烂,皮肉焦卷,骨缝寸裂,疼意直透魂魄深处。
阿九痛得咬牙,却没有喊出声。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回去见她。
烈火也将他的脸烧得面目全非。他知道,这张脸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不在意。
只要能回去,毁容又算什么。
终于,阿九成功地战胜了狱中巨兽,抽了它的龙骨,带着前世记忆,坠入轮回。
像第一世那般,他依旧生在泥里,依旧挨打受骂。四岁那年,他等在崖顶,等那道白衣身影,可她没有来。他开始疑心,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咬着牙又撑了五年,撑到九岁,撑到刀落在身上,生命再次消亡的那一刻,也没能再见她一面。
他不愿就此结束。
同样的苦,他吃了一世又一世。同样的刀,他挨了一回又一回。
阿九快要绝望了,觉得自己或许永远都见不到她了。可到了第九世,他终于又见到了她。
在他被人揍得只剩一口气时,她来了。
白衣如旧,眉目如画。她蹲下身,指尖释出一道灵光,将他从拳脚下捞了起来。
阿九拼尽全身力气抱住她,脸埋在她肩头,浑身发抖。她身上有淡淡的寒梅香气,他痴痴地看着她,可她却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九生九世,他听过太多关于她的事。
她出仙门做了国师,他知道;南褚衰败,百姓怨她骂她,他也知道。他看得见她眼底的倦色,听得见她嗓音里的疲惫,所以他不想让她再为自己烦恼。
她将他送到萧然那里,嘱咐他跟着萧然读书识字,他便乖顺地点头。
她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转身离开。
他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里。
她走后,屋内只剩他与萧然。
萧然坐在暗处,双目已盲,法力废了九成,已没了当年的傲气。
他走到萧然跟前,嗤笑道:“能活着瞧见你这副模样,真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萧然浑身一僵,辨出了那道声音,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被他亲手送入绝路的孩童,竟又活生生站在了面前。
当初他第一眼瞧见阿九,便预见此人将成师姐的死敌。他不愿师姐死在阿九手中,便从中搅局,改了那孩子的命数。
而这孩子居然又回来了!?
萧然震惊难抑:“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阿九冷笑,嗓音凉薄:“托您的福。我被人一次次打死,魂魄堕入岩浆地狱,烈火焚身,还要赢过深渊巨兽,才侥幸爬回来。”
萧然听得心下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