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当真是师姐命中注定的死敌。
他忽而笑了,说:“你留在这里吧。”
“谁稀罕留在你这儿。”阿九别过脸,满脸厌弃。
他没有在萧然处久留,而是去了仰天宗。这一世,他未在九岁便殒命,那便说明,他有机会和灵儿姐姐在一起。
仰天宗自然不会收他,他也不介意,反正他也瞧不上仰天宗,他只是想在附近等灵儿姐姐罢了。可他却被抓进一个铁笼里,还被送到一个训练营。
在去训练营的路上,他结识了裴勋。裴勋同他一样仰慕冷灵,从未因他脸上的刀疤出言讥讽。阿九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他与裴勋一同奔赴帝都,一同去寻姐姐。好不容易再见她一面,却又逢变故,竟是赶上了战神渡劫,天眼现世。
那一夜,阿九亲眼看到一颗金色瞳珠走向他。
裴勋却挡在他的身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金瞳。
萧然也在那个时候忽然现身。
只要这人出现,便无好事。
阿九瞧见他便来气,可萧然却先开口问:“你想要天眼吗?你想要的话,你就是祂的主人。”
原来那金瞳是天之神眼。
阿九望着那团金光,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要天眼做什么?况且他看得出,裴勋比他更想要。他直觉萧然不安好心,便问道:“拥有天眼之后会如何?”
萧然道:“会成为最强的人,会赢得每一场战争的胜利,会受万人敬仰,会流芳百世……你想要吗?”
阿九越听,心越寒。
若真得了这天之神眼,便意味着站在冷灵的对立面。南褚亡国已是定数,战争的胜者,只会是南褚的仇敌。
阿九觉得萧然真阴,他摇了摇头:“我从来都不想要这些,我只想要陪在灵儿姐姐身边。”
什么名声权柄,他从来不在乎。他不爱这人间的任何东西,只爱着当年在陌路崖救下他的那个十四岁的姑娘。他也永远不可能背叛她。
萧然确认了他的抉择,淡淡道:“那天之神眼,便归这姓裴的小子了。”
萧然助裴勋得了神眼。
裴勋却在那一夜判若两人。天眼睁开的刹那,他看阿九的目光便冷了,也再不提追随冷灵的话。
甚至有一回,阿九无意间撞见裴勋与夏侯承密谈。裴勋嗓音懒散,说得了天眼,打算投奔北齐。
阿九站在暗处,听得手脚冰凉。他攥紧拳头,几乎要冲出去杀了裴勋。可终究没有下手。他转身离开,独自去投了南褚的军,从最末等的小卒做起。
南褚与北齐交战时,阿九次次冲在最前,刀山火海里滚过来,伤痕一层叠一层。凭着这股不要命的劲头,他一步步挪到了她跟前,成了她帐下一员小将。
他戴着一张摘不下来的铁面具,也从不同她讲话,只远远看着她。
夜深人静时,他常瞧见她独自立在帐外,仰头望月。月光落在她肩上,冷清清的,像一层薄霜。
他想,她大概想回仙门了。
可眼下的局面,已容不得她抽身。
而那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他看见她在众目睽睽下被一箭穿心。
她倒下的那一刻,阿九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也跟着散了。他发了疯似的冲上去,将她抱在怀里。血从她胸口涌出来,烫得他浑身发颤。
天一剑随她而去,化作流光消散,唯有剑穗飘落,轻轻搭在他肩头。忽然间,他便回到了陌路崖。
他在崖上住了下来,日夜守在天一殿中,亲手擦拭她的神像。殿内寂寥无人,唯有长明灯盏摇曳,映着神像眉眼,他便跪在蒲团上,将每一寸香灰都拂得干干净净。
可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旧伤叠新伤,咳血不止,连弯腰都费力。况且,没有她的人世,他当真活不下去。
一日黄昏,他拖着残躯走到崖边,站在当初遇见她的地方。山风骤起,吹得衣袍翻飞。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剑穗,忽然纵身跃下。
这一回,他没有再轮回。
她若永远回不来,那他也不要再活着。
离开之前,他求了萧然一桩事。他请萧然,将自己与姐姐的故事写成话本。
萧然应了。
自此,他再未入轮回,魂魄凝成不消不灭的孤鬼。
而萧然在离开人世前,却忽然找到了他,还同他说:“师姐兴许会重生。只是可能要很久很久。”
他不想信萧然的鬼话,却又忍不住信他。
他就靠着那句话,往来于玄门世家之间,等她重生。
他时常化作九岁孩童的模样,一来这副形骸轻浅,能在人间久驻;二来,她见过他这副样子,兴许日后重逢,她能认得出他。
他就这般游荡了数百年。见北齐从鼎盛走向衰微,见那些闹哄哄的玄门世家创了什么雪月风华箓,又听闻他们聚在一处,商议着要将他诛灭。
他只觉无聊。
什么都无聊。
人间无趣,他便鲜少现身,谁也不愿见。那些人与他何干。他隐在暗处看他们你争我夺,看苍生如蚁,看天地间枯了又荣、荣了又枯,始终提不起兴致。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整整五百年,他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这世上唯一心疼他的人。
而她此刻正因心疼他,泪流满面。
他心口绞痛,将她揽进怀中,手臂收紧,嗓音沙哑却极轻柔:“姐姐,你看着我。我没事了,都过去了。”
冷灵什么也听不进去,眼前尽是他一次次被打死的画面,血肉模糊,堆叠往复,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她无法相信,当年自己只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便让他坠入了这般深渊。
她当时为何不带上他?只要将他带在身边,他便不会一次次被打得面目全非,不会一次次死去又坠入轮回。
冷灵从未这般后悔过,悔意如刀,将她五脏六腑绞得生疼。
阿九抬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低下头,唤她:“姐姐。”
冷灵望着他,泪水止不住地淌,嗓音哽得几乎破碎:“……对不起。对不起,阿九,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没有对不起我。从来没有。”阿九摇头,赤红的瞳仁里映着她的面容,目光虔诚又滚烫,“为你做任何事,我都甘愿。我不委屈,你也别替我难受。你哭成这样,我心都要碎了。”
他缓缓低下头,唇轻轻落在她额上,像一片雪融化在皮肤上。又移到鼻尖,最后停在她唇边,极轻极柔:“不要再难受了。我说过,只要你能回来,这些于我而言都算不得什么。”
他退开些许,将目光凝在她脸上,嗓音低沉而温柔:“姐姐,信我。我们一起从这里出去,好吗?”
冷灵仍在落泪,他伸手替她拭去腮边泪痕,又道:“梦魔要的便是你看见这些,将你困在此处。我们若不出去,外面那些人怎么办?玄门世家还等着你,苍梧城的百姓还等着你。”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姐姐,你听到了吗?”
她抬起眼,泪光盈盈,眸中渐渐透出几分清明。
阿九见她这般模样,心下又急又疼,索性不再多言。他抬手,腕间灵光骤闪,九龙骨节鞭破空而出。鞭身裹挟着厉风,横扫四方,将梦境一寸寸击碎。幻象如琉璃崩裂,漫天碎片纷纷坠地,化为齑粉。
长鞭砸下,地面轰然裂开。裂缝如巨蟒蜿蜒,从脚下一路延伸,直抵千夜醉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