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潇泠一把攥住他手臂，五指用力到骨节发青，嗓音急切得发颤：“夏侯，你可还记得？此前周二哥对我哥哥说借一步说话，我哥哥便随他走到一旁。后来我哥哥又将引魂煞唤了过去，他们二人一煞低声商量片刻，周二哥便独自回来，带着周掩离开。我哥哥却同引魂煞留在一处，自此再未回来。”

夏侯清细细回想，确实有此事，当即颔首。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有人问道。

邬潇泠却忽然转过头，直视着周圮：“你当时对我哥哥说了什么？你是不是给了我哥哥什么东西？”

“我想，”裴勋淡淡开口：“应当是一枚旧铃铛。”

周掩闻言，似是想起什么，一手捂着被裴勋重击的胸口，艰难喘息道：“可那铃铛不过是我们周家人人手一枚，用来寻妖魔之气罢了。我哥哥不过是想帮邬泽大哥……”

“你这笨驴。”裴勋斜他一眼，语调散漫却透着寒意，“你那只铃铛确实如此。可你二哥那只，未必。”他顿了顿，嗓音更低：“你二哥那只铃铛乃是控魔铃。邬潇泠，你当时可曾听到铃声？”

邬潇泠毫不犹豫：“有。”

夏侯清也道：“有。”

就连当时在场的几位公子也纷纷附和：“有。”

“那便对了。”裴勋垂眸，眉心金纹微烫，声沉如水：“周圮将那只铃铛交予邬泽时，特意摇晃了一下。那一摇并非示范如何使用，实则在给梦魔传讯。梦魔得了他的信号，自那声响过后，我们所有人便已踏入梦城。”

所以裴勋与冷灵前往段家之前，红叶天尚是寻常模样。待二人归来，已如坠入虚空之境。便是在这前后间隙里，周圮指使若枫，筑成了梦城。

邬潇泠怔在原地，喃喃道：“……怪不得那铃声响后，我便觉出一股寒意。哥哥与引魂煞迟迟不出来，我回头一看，四周空无一人，喜丧鬼便寻上来了。”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连周掩都无言以对，面色灰败地看着周圮，苦涩道：“二哥，你当真……你为何这么做啊！？”他这副模样，倒像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

邬潇泠踏前一步，厉声道：“我哥哥在哪儿？你快说！”

周圮垂着的脑袋缓慢抬起，那张素来憨厚的脸上，闪过一瞬精光，他笑了一声，语调平淡得近乎冷漠：“潇泠，何必追着我问。你哥哥不就在那儿么？”

他侧眸往身后一瞥，门骤然从外推开。门外赫然立着一人，正是邬泽。

邬潇泠浑身剧震，目光触及那张脸，眼眶骤然酸涩发烫。她抬脚便要冲过去，肩头却被一只手掌牢牢按住，力道沉稳，将她压在原地。

邬潇泠猛回头，嗓音尖锐：“你做什么！”

裴勋眉心金纹频频闪烁，沉声道：“你看清楚，那还是不是你哥哥。”

门外的邬泽缓缓抬头，一双眼眸漆黑如墨，再无半分瞳光，宛若两道无底深渊，空茫而可怖。

他骤然暴起，如提线傀儡般冲入楼中。衣袂寸寸碎裂，布屑纷飞，露出底下苍白干瘦的躯体，皮肤泛着一层不自然的青灰。

裴勋厉喝：“所有人退后！”

众人纷纷后撤。

裴勋眉心金纹骤亮，天眼神力倾泻而出，金光凝成数道锁链，将邬泽裹缠凌空缚住。那躯体在金光中剧烈挣扎，四肢僵直，却怎么也挣脱不得，喉间发出含混的嘶吼，全无人声。

邬潇泠被裴勋扣在身后，透过他臂弯间的缝隙望去，只见哥哥胸膛已成一个可怖的空洞，皮肉干瘪塌陷，里头密密麻麻塞满了细如牛毛的黑色针叶，透着幽幽黑气。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浑身血液似被抽空，面色惨白如纸。她似乎忘记了喊叫，只是微微伸出手，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哥哥。”

“哥哥，我们回家。”邬潇泠泪流满面，手却一直停在半空，伸向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我们回明州。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调皮了……哥哥……哥哥……”

她又要往前扑。

裴勋五指收紧，按住她肩头，将她牢牢控在原处。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我哥哥！”邬潇泠拼命拍打他的手臂，指节发红，浑然不觉。

裴勋眉峰紧蹙，侧目看向夏侯清：“看好她。”

夏侯清亦在悲恸之中，但强撑着理智，上前握住邬潇泠的手腕，低声道：“潇泠，你……你冷静些。”

邬潇泠泪如泉涌，哭得声音支离破碎：“我冷静不了……我要我哥哥。夏侯，那是我哥哥啊。”

夏侯清喉间微哽：“我知道……可是潇泠，邬掌座已经……”

“不——”邬潇泠疯狂摇头，不愿接受眼前看到的一切，“不会的，不会的！我哥哥不会有事！”

裴勋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然而除了这丫头的悲声，另有一人的哀意也在侵扰着他。

是裴自恕。

邬泽已遭此毒手，引魂煞想必也难逃一死。裴自恕与引魂煞之间的牵绊他心知肚明，此刻那股压抑的哀恸几乎要从骨缝里渗出来，灼得他眉心金纹隐隐作痛。

裴勋将邬潇泠推给夏侯清，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圮身上：“说吧，你做这一切，为的是什么？我的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