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小十,小五.....你们醒醒啊!”她声音嘶哑破裂,涕泪横流,再也没有半分刚才盛气凌人的样子,只剩下崩溃与绝望。这些都是与她历经生死,一同长大的同伴,关系早就超越了主仆。
“喜欢吗?”沈望舒冷眼看着她状若癫狂地哭喊,失去至亲挚友的痛她何尝不懂,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也尝尝这个感觉。
“他们都是你害死的,我本无意迁怒她们的。”沈望舒在郑家回朝之前,便早已摸清了郑家底细,郑家戴罪之身在北疆,全靠打压百姓才得以在北疆身存,郑缨尚且残害无辜,她手下又怎会无辜。
那时沈望舒疑虑郑缨的真实身份,还在查证虚实。
竟没想到还让她钻了空子,间接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既然如此,沈望舒也不必再权衡利弊了,不如直接出击。
“你说你很了解她......”沈望舒碾过柔软湿润的泥土,发出低沉,黏腻的闷响。
沈望舒顿住脚步:“那你了解我吗?”
郑缨颤抖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神死死盯住沈望舒,除了怨怼与仇恨,还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你是不是觉得,以我的脾性,只会想着找到证据,拿着所谓的证据去告发,去求一个公道?”她目露睥睨地睇了她一眼。
“曾经,我也这样以为。我以为只要证据确凿,恶人总会伏法,天道自有轮回。”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悬挂的尸体,扫过涕泪横流的郑缨,最后投向竹林外灰蒙蒙的天空,意味深长道:
“可如今我明白了。等待证据,等待公道,只会让自己永远处于被动,永远......任人鱼肉。”
竹林人影攒动,郑缨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望舒泪如雨下。
“沈望舒,你真是个懦夫!既然知道是我做的,为何不直接杀了我?”此时郑缨的声音已经由于极度的崩溃抖的不成样子。
“我本来,” 沈望舒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确实是想这么做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悬尸,又落回郑缨扭曲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不过,后来我想起了一句话。那日在慈云观,偶然听得一位老妇所言,” 她微微偏头,似在回忆,语气甚至带着近乎天真的探讨意味,“她说,‘痛苦的活着,往往比快活的死去,更加让人难熬。’”
她看向郑缨,眼神清澈,却冰寒刺骨:“我觉得,甚有道理。所以,我便改了主意。”
话音落下,她竟缓步上前,走到了瘫坐在地的郑缨面前。郑缨被她突然的靠近惊得往后一缩,眼中布满惊疑和更深的恐惧。
沈望舒在她面前微微俯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绢帕。那绢帕质地柔软,边缘绣着几茎疏落的枫杨叶,是母亲生前喜欢的样式。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捏着帕子一角,缓缓地、极其仔细地,拭向郑缨沾满眼泪、鼻涕和尘土的脸颊。
冰凉的绢帕贴在皮肤上,一点点擦去污秽,露出底下惨白而颤抖的肌肤。
“擦一擦吧,” 沈望舒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几乎拂在郑缨耳畔,却冷得不带丝毫温度,“我记得,你最是在乎外表姿容了。这般狼狈难看的样子,若是叫人瞧了去,岂不是......” 她顿了顿,指尖稍稍用力,抹过郑缨红肿的眼角,“成了你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郑缨浑身僵硬,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过,寒意从被擦拭的皮肤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沈望舒的话,比直接的耳光更羞辱,比锋利的刀刃更刺痛。
她在提醒她,她此刻的模样,与她平日里精心维持的、不屑一顾的那些“失败者”、“可怜虫”毫无二致。
擦拭完毕,沈望舒直起身,她不再看郑缨一眼,转身,朝着亭外走去,月白的裙裾拂过地面,不染尘埃。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竹影时,脚步却微微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侧过半边脸,平淡的语气说道:
“对了,今日邀你前来,我学了你当初的招数,找了个面生的小丫鬟去传的话。所以......”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郑缨一眼,那眼神空茫,仿佛看的已不是一个活人。
“若是日后有人问起,今日竹林亭中之事,我从未见过你。郑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轻盈地消失在苍翠的竹林小径深处,而那些沉默的黑影,也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郑缨一个人,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眼前是悬挂的、微微晃动的十具尸体。阳光依旧斑驳,竹叶依旧沙沙,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眼前挥之不去的惨白画面,脸上被擦拭过却依旧残留的、令人作呕的触感,都像最冷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钉入她的骨髓。
“啊——!!!”
一声更加凄厉、却已嘶哑无力的哭嚎,再次从她喉咙里挤压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为死去的女兵,而是为她自己。
为这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失去与凌辱。她蜷缩起身体,抱住自己,在满地狼藉和无声的注视下,终于彻底崩溃,嚎啕大哭,却再无一人理会。
痛苦的活着,的确开始了。而快意的复仇,或许才刚刚拉开帷幕。
......
马车上,芍药发觉这不是回府的方向。
“这是要去哪?”
“去皇宫。”沈望舒说:“我决不能让他们也安然无事。”
“夫人要如何做,芍药都会在您的身边。”
“别叫我夫人......”沈望舒忽然脸阴沉下去:“很快便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