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诶——刚蘸的!”“小酥饼,热乎的!”“肉丸子,喷香的肉丸子嘞——”
长街转角,时一懒洋洋地背靠着棵老槐树,双手抱胸,下颌微扬,一副“爷很有钱”的模样。他斜眼瞅了瞅身旁安静的顾延,大手一挥,语气豪横得仿佛能买下整条街的摊子:
“小弟,瞅见什么喜欢的没有?灵剑、灵甲,还是想养只威风点的灵宠?哪怕是想尝口传说中的佳酿——只要你开口,大哥今儿都给你弄来!”
顾延先是摇摇头,目光安静地掠过那些流光溢彩的摊铺。忽然,他视线在某处定住,二话不说,拽着时一的袖子就往那边走。
“诶诶?干嘛呢这是,”时一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嘴里还念叨,“看中了啥宝贝这么急?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一眨眼的功夫过去,两人在一处插满鲜亮糖葫芦的草靶子前站定。
时一顺着顾延的视线看去,沉默了片刻。
“……你想要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迟疑,“就这?”
顾延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那扎满红果的草靶,然后很坚定、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你就要个这?!”时一看着眼前这一片亮晶晶的糖壳,简直恨铁不成钢,伸手想拍顾延的后脑勺,手举到一半又无奈地落下,最终只能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随便指了一串:“行吧行吧……老板,来一串糖葫芦!”
摊主闻言利索地取下一串递过来,笑呵呵道:“小郎君好眼光,这串糖挂得最厚,保甜!”
顾延却没接。他抬起手,指向草靶最高处,那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饱满、糖壳晶莹欲滴的红果。
“要那串,”他声音不高,却很坚持,“最高的。最顶上那颗。”
时一瞪他:“你事儿怎么这么多?”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摆摆手,对老板道,“得,听他的,就那串吧。谁让我是当大哥的呢,当大哥的就是要让着小弟嘛!”
顾延接过那串高高拔得的糖葫芦,却没有送入口中。他转过身,将它递到了时一面前。
“?”时一怔住了,“给我的?为什么?”
顾延握着细竹签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最顶上那颗裹着厚厚糖衣、在灯火下像红宝石般的山楂上。他抬起头,看向时一,眼底映着街市温暖的光,声音清晰而认真:
“花姐他们说……最顶上的这颗,吃了能祛病消灾。”
他顿了顿,把糖葫芦又往时一面前送了送,补上了后半句,轻却郑重:
“会平平安安的。”
时一抓狂:“他们都给你教了些什么啊!”
眼看着顾延不死心,继续把糖葫芦朝时一这边又递了递。时一瞧着少年固执又纯粹的眼,心里那点不耐烦终究化成了无可奈何的柔软。
“好啦好啦,我吃就行了嘛。”他接过那串沉甸甸、亮晶晶的“平安”,低头咬下最顶上那颗。
甜脆的糖壳在齿间碎裂,混着山楂微酸的果肉,是一种简单而踏实的滋味。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行了,平安吃进肚子里了。走吧,前头好像更热闹。”
两人顺着人流朝前走,嘴里甜意未散,人声渐沸,远远已能望见一片被暖黄光晕笼罩的水面,与天上那轮圆满的银月遥相呼应。
南槐里的祈愿节,正赶在最好的五九天。华灯初上,映得长街亮如白昼。
小湖已被盏盏花灯铺满,暖黄的光晕推开墨色的涟漪,星星点点,一路蜿蜒着仿佛要流到天边去。
“那是什么?”时一从熙攘的人潮里钻出个脑袋,指着湖边星星点点的光芒。
卖祈愿纸的姑娘抿嘴一笑,递来几张染着淡淡朱砂色的纸笺:“小郎君是头一回来南槐里吧?这是放祈愿灯呢。把心愿写在这纸上,放进灯里,让它随着河水漂远,传说就能心想事成,可灵呢。”
“这么灵?”时一眼睛倏地亮了,那点属于少年人的纯粹渴望毫不掩饰。他下意识就去摸储物袋,指尖却探了个空——这才猛地想起,最后几块灵石刚才都换成糖葫芦和零碎玩意儿了。他撇了撇嘴,有点不开心。
“咳,”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那叠漂亮的纸笺,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安静的顾延,忽然伸手在自己腰间摸了摸,解下一枚不起眼的、却隐隐有灵力微光流转的素银袖扣——那是他某件旧衣上落下的,不算顶珍贵,却也绝非凡铁。他若无其事地将它放在姑娘摊上,“这个,换几张纸,够了吧?”
姑娘一愣,拿起袖扣细看,眼中闪过讶色,随即笑开了:“够,太够了!小郎君真是个爽快人!”她忙不迭地抽出厚厚一叠祈愿纸塞给时一,几乎要塞不下。
时一这才松了口气似的,接过纸,就着旁边小摊借来的笔墨,唰唰写了起来。他写得很专注,下笔飞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张扬。写满一张,便随手团一团,丢进脚边那盏最简单朴素的荷花灯里,再继续写下一张。
顾延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亮起的眼眸,看着他摸空钱袋时细微的窘迫,看着他毫不犹豫摘下袖扣时流畅的侧影。直到时一将厚厚一叠纸都塞进灯里,他才默默上前,只从时一手里抽走了最后一张空白纸笺。
他执笔很稳,在喧闹的灯火与人流旁,寻得一处安静的角落,垂着眼睫,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而郑重。写罢,仔细折成一个小小的、端正的方胜,才轻轻放入属于自己的那盏同样朴素的莲花灯中。
“你怎么就写一张?”时一凑过来,看着他灯里那孤零零的一张红纸,又看看自己那塞得快要合不拢盖子的灯,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不解,“多写点啊!好不容易……”他顿了一下,把“好不容易‘买’来的纸”咽了回去,改口道,“……反正机会难得!”
顾延将莲花灯小心拢在掌心,抬眼看时一。少年人眼底映着流淌的灯河、皎洁的月,还有身旁人因为激动而格外生动的脸庞。
“不能贪心。”他声音平静,却像磐石落入水中,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只要这一个愿望是真的,别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