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少年捧着各自满载心事的灯,并肩蹲在水边。一阵带着槐花甜香的春风恰好拂过,岸边的老树簌簌摇落一片雪白的花瓣,有几瓣打着旋儿,轻轻巧巧地落在他们的灯罩上,又顺着弧度滑入粼粼的波光里。
他们俯身,将两盏灯轻轻送入水中。
灯光透过薄纸和零星的花瓣,在涟漪晃动间,隐约照亮了内里墨迹——
那盏塞得满满当当的荷花灯里,字迹龙飞凤舞,几乎要透纸而出:
「我要帮家主带着时家成为天下第一世家!然后我就回来带阿延玩遍所有好玩的地方,吃遍所有好吃的东西!......然后嘛,明天一定要是大晴天,我要出去摆摊赚钱!韩家那个破阵法,求求了下次简单点吧,一炷香才打开也太慢了!还有上官家那个做饭巨好吃的厨子,老天爷行行好,让他快点跳槽来我时家吧!我真的不想再翻墙了!!
旁边那盏素净的莲花灯里,只安然躺着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笔画都凝着无声的祈盼:
「惟愿身畔之人,平安顺遂,喜乐长随。
两盏灯依偎着,晃晃悠悠,顺着缓流,缓缓漂向那片由无数心愿汇成的、璀璨的光河之中,渐渐分不清彼此。
时一目送着那点微光彻底融入远处的灯海,这才收回视线,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湖边的风带着水汽吹来,刚才写愿望时的那股热乎劲儿慢慢散了,心里那点被温暖灯光掩盖住的不对劲,此刻才清晰起来。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眉头越皱越紧:“所以……我拿那么好的一个袖扣,就换了这一叠红纸?”
就在他盯着自己那只“败家”的手,气得牙痒痒时——
“砰砰!”
远处夜空中,骤然炸开两声清亮的脆响。
紧接着,是人群此起彼伏的、带着惊喜的轻呼。
时一下意识仰头望去。
深蓝的天幕上,骤然迸裂出无比绚烂的光华——赤红如怒放的红莲,金黄若流淌的熔金,粉紫似漫天的霞雾,靛蓝如倒悬的深海……数种颜色交织、碰撞、流淌,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流动的瑰丽梦境。
顾延就站在他身边,微微张着嘴,仰着脸,看得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万鬼秘境里只有粘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或是怨鬼眼中幽幽的、令人作呕的绿火。光在那里是奢侈的,色彩更是传说中的东西。
此刻这骤然在头顶炸开的、热烈到几乎蛮横的斑斓,顾延从未见过。
他无意识地跟着身边孩童们,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纯粹震撼的:“……哇。”
声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一点热意,连忙抿住唇,不再出声。可那双眼,却再也移不开,追着空中一朵将熄未熄的蓝色光焰,又猛地转向另一簇新绽开的金红色花团,视线忙乱地来回逡巡,脖颈不由自主地微微转动,专注得近乎笨拙。
时一原本还在心疼他的袖扣,一扭头,看见的便是顾延这副样子。
少年侧脸被天上流转的彩光映得明明灭灭,眼底深处却像被点燃了两簇小小的、新奇的火焰,亮得惊人。
时一心里那点懊恼忽然就散了。
他伸出手,没用什么力气,揉了揉顾延的发顶。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
“以前没看过,是吧?”他声音放软了些。
顾延的视线还追着一缕下坠的紫色光尾,慢吞吞点了点头:“嗯。之前那里……只有黑色。”
时一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绵密的酸软。他手上揉弄的力道放得更轻,像是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没事了,都过去了,别怕。”他说,语气里带着笃定,“现在你跟着我了。以后好看的、好玩的,多得是。”
顾延终于将目光从夜空收回,转向时一。烟花的光彩在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映得他眸光湿润而明亮。他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是害怕。是觉得……很漂亮。颜色很多,很亮。”
时一看着他眼中倒映的、渐渐黯淡下去的流光碎影,又抬头看了看恢复深蓝、只余几缕浅淡烟痕的夜空。
他忽然咬住了下唇,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一个明亮又带着点得意与宠溺的笑容,在他嘴角慢慢漾开。
“喜欢五颜六色的是吧?”他松开牙齿,拍拍顾延的肩膀,“行,等着。明天……嗯,总之很快,大哥给你弄个更厉害的。保准比这个,”他指了指天空,“花样多,颜色更鲜亮!”
话音刚落,又一朵硕大的金色烟花在他们头顶轰然绽开,泼洒下漫天光雨。
璀璨的、流动的色彩,瞬间淹没了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将他们眼中跃动的神采,和脸上未加掩饰的笑意,都一并染成五颜六色的,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