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阵法同时升腾而起,从河面、从树梢、从屋檐、从每一寸土地,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赤红、金黄、靛蓝、青碧、绛紫……万千光芒交织流转,化作一幅覆盖天地的浩大画卷。
那不是什么粗陋的光幕,而是真正的大阵——每一道纹路都繁复如星辰轨迹,每一层光芒都暗含天地至理。它们彼此嵌套,彼此呼应,缓缓运转,仿佛整个南槐里,都成了一座巨大的、活的阵盘。
整座城,安静了。
行人顿住脚步,小贩忘了吆喝,推窗的人僵在窗前,仰着头,张着嘴,发不出声。
灯笼从手中跌落,茶水洒了一身,没人察觉。
“这、这是……”有人喃喃,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是阵法?”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能回答。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整座城炸了。
“这是什么阵法?!谁布的?!什么时候布的?!”
“天啊,快看那边——那个阵法的纹路,那是失传的九天星辰阵!我只在古籍里见过图谱!”
“不对不对,你看它和旁边的阵法是嵌套的!这个嵌套方式,我、我从来没见过……”
“这得多少阵法师?这得布多少天?一个月?三个月?一年?!”
有人跌坐在地,有人跪了下来,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抓着身边不认识的人喊:“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我这辈子能看见这个,值了!值了!”
消息以灵鸽、以传讯符、以所有能用的方式,疯了般向外扩散。
一炷香之内,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了——
南槐里,有人一人布下了三百六十五座大阵,暗合周天星辰之数,每一座都是高阶阵法,每一座都完美无瑕,彼此嵌套,自成天地。
千里之外,九天万象宗。
宗主端着的茶盏,从手中滑落。
茶水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南槐里的方向,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猛地站起,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查!给我查!这是哪家的阵法大家出来了?!不……不对,这根本不是‘大家’能做到的!这、这是阵法一道上的……神仙!活神仙!”
丹心宗,剑宗,器宗.....所有排得上号的宗门、世家,这一刻都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无数的目光,汇聚于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南槐里。
而引发这一切的人,此刻正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顾延那双被满天光芒映亮的眼睛,朝他挑了挑眉,笑得张扬又得意:
“怎么样?你大哥厉害不厉害?”
“你不是说喜欢看烟花吗?”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笑,带着宠,带着只有顾延能听见的温柔,“那些垃圾烟花有什么好看的。”
“给你看个最好的。”
话音刚落,一柄骨剑自他体内缓缓浮出。
剑身通体漆黑如墨,此刻却映着满天流光,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
时一握住剑柄。
他没有看那些阵法,没有看那些围观的人群,没有看这世上任何正在仰望他的目光。
他只是看着顾延。
然后,一剑斩落。
看似轻飘飘的随手一击。
但天地,在这一刻,静了。
剑光过处,三百六十五座大阵,在同一瞬间,同时崩碎。
碎成了满天星辰。
无数灵力碎片漫天纷飞,如亿万流萤,如倾覆的星河,将整片夜空染成了流动的、梦幻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璀璨。
有人伸手去接,碎片却在触到指尖的刹那,轻轻一颤,化作一缕流光,消散在夜风里。
一片、两片、十片、百片……没有人能留住它们。
它们太美了,美得像是只该存在于一瞬的梦境,注定要消散,注定要流逝,注定只在这一刻,为一个人绽放。
顾延站在原地,仰着头,一动不动。
满天流光从夜空中缓缓飘落,落在他发间,落在他肩头,落在他伸出的掌心。
一片又一片,来了又走,亮了又灭。
它们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消散。
直到最后一片落下。
那是一片很小的碎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飘飘摇摇,落在他的掌心里。
它没有消散,顾延低下头,那是烟花的样子。
他抬起头,望着满天缓缓飘落的流光,望着那个正从半空中落下的身影,望着那双比满天星光还要亮的眼睛。
他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一落在他面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怎么样?没骗你吧?是不是比那些垃圾烟花好看多了?”
他凑近了些,仔细打量顾延的表情,忽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觉得你老大特别厉害——”
话没说完,顾延忽然伸出手。
他握住时一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步。
时一怔住:“干嘛?”
顾延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腕,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时一的肩上。
很久,很久。
久到时一都有些慌了,声音都小了下去:“喂……你、你怎么了?不喜欢吗?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下次换别的——”
“喜欢。”
闷闷的声音从肩头传来。
顾延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很喜欢。”
时一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任由那个人抵着自己的肩膀,任由满天的流光继续飘落,任由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低下头,凑到顾延耳边,声音轻轻的,带着笑:“喜欢就好。”
“以后每年都给你看。”
“每年都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