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圈仆从,个个端着食盒,苦口婆心:
“少主啊,您都三天没出来了,好歹吃点东西吧——”
“砰!”
一本书砸在门框上,撞得木屑纷飞。众人齐刷刷后退三步,脸色煞白。
门内传来时一暴躁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书堆里刨出来的:“烦死了!我说不吃就不吃!”
仆从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时清晏站在回廊尽头,看了一会儿,唇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他缓步走来,在门口站定,声音不疾不徐,温温润润的:
“都待了几天了?想学阵法也得吃饱饭啊。”
藏书阁的门纹丝不动。
时清晏也不恼,伸手接过仆从手中的餐盒,打开盖子。他把菜品一碟一碟摆出来,动作慢悠悠的。
“这八宝灵鸡,”他夹起一块,让香气飘进门缝里,“红烧九尾彩鱼,清蒸玉带虾,还有这盅雪莲银耳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可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你不吃,我可就吃了啊。”
藏书阁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阵清晰的、无法掩饰的“咕噜噜”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众人憋着笑,低下头去。
又是片刻沉默。然后,门“哐”的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只爪子伸出来,一把薅走了时清晏手里的筷子。
时一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你给我留点!我也要吃!”
仆从们终于松了口气,脸上漾开笑意,纷纷看向时清晏。
“果然还是家主有办法。”
“那当然了,”一个年纪大些的仆从捋着胡子笑道,“少主可是家主一手带大的,能不知道他什么脾性?”
时清晏把食盒往门缝里推了推,站直身子,笑着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
仆从们躬身退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时清晏站在藏书阁门口,听着里头传来狼吞虎咽的声响,混着翻书的沙沙声,还有时一一边嚼东西一边含含糊糊的嘟囔:“唔……这个阵眼……原来是这样……”
他轻轻摇了摇头,索性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就那么坐着。陪里面的人吃饭,听里面的人背书,听里面的人偶尔骂一句“怎么这么难”又立刻埋头苦读。
暮色渐深。
藏书阁的灯火亮起来,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隔着门,叠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藏书阁的门“哐”的一声被撞开。
一道人影冲出来,直直扑进时清晏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就开始转圈圈——
“会了会了会了!!!”
时清晏被他转得头晕,衣摆都飞了起来,却也没推开,只是好笑地按住他的肩膀:“好了好了,放我下来,头晕。”
时一这才停下来,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小太阳,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去:“我厉害吧!这么快就会了!”
时清晏被他这模样逗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力道轻得像在挠痒痒:
“我怎么教你的?不要骄傲。”
时一撇嘴,还没来得及反驳,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转而落在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不过这一次,”时清晏的声音温温的,带着笑意,“确实不错。原谅你了,不用面壁。”
时一眼睛更亮了,“哇”的一声又蹦起来:“家主你太好了!你是天下第一好的家主!”
他蹦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喊:
“不跟你说了!我有事!等我回来啊——”
时清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跑越远,穿过回廊,拐过角门,眨眼就没了影子。
他张了张嘴,那句“要不要带点灵石”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晚风堵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孩子……”
暮色里,他的声音也染上了暖意,散在风里,听不真切。
夜色微凉,正值暖春,整个南槐里的槐树都开疯了。
时一拽着顾延,一头扎进那片雪白的花海里,跑得又急又快。脚步惊起满树繁花,纷纷扬扬落了他们满身。
两人从花雨里冲出来时,发顶、肩头、衣襟,到处都是细碎的花瓣,像是刚从雪地里滚过一遭。
时一顾不上拍,拽着人还要往前冲。
顾延却停了步,手腕一翻,反握住他的手,把人拉了回来。
时一被他拽得一趔趄,回头瞪他:“干嘛?”
顾延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顶的花瓣。又拂了拂他肩头,把那几片黏得紧的槐花拈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时一被他这一通拍,倒也不好意思催了,只是嘴里还嘟囔:“你怎么这么磨叽……”
顾延抬眼看他:“这么着急做什么?”
时一眼珠子一转,嘿嘿笑起来:“你还怕我把你卖了不成?”
他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就不告诉你。反正你跟我走就是了,到了地方,保准你欢喜得不得了。”
顾延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再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时一满意了,转身又跑,衣摆带起风,将刚刚拂去的花瓣又卷了起来。
他跑了几步,回头朝顾延招手,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快点儿!”
顾延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在槐花雨中越跑越远的身影。
他没动,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槐花。
满地的槐花倒是听见了——
“有你在,我才会心生欢喜。”
时一看他没动,气冲冲跑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继续跑:“你这么笨,要是出门跟丢了,你可怎么办!”
他越想越心惊,回头严肃嘱咐:“以后出门,记得跟紧我!”
顾延反手握住时一的手:“好。”
“以后谁欺负你,要跟老大说,老大帮你揍他!”
“.....好。”
“以后还得给你弄点保命的东西,省的谁趁我不在要害你!”
“.......好。”
说着说着,两人就来到了前几天的河岸边。时一松开手,退后两步,仰着下巴看他,眼角眉梢全是得意。
“看好了。”他说,“这次让你见识见识,你老大到底有多厉害。”
一个响指,下一刻——
整个南槐里的夜空,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