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彦站在城楼边缘,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翻卷的衣角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对面乌压压的丹心宗医修列阵而站,银针在日光下泛着密密麻麻的冷光。
四面八方的银针朝他涌来。针尖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像一张正在收口的网,从三个方向同时合拢。沈彦没有退。他抬手,三根针从指间飞出。针尖对针尖——第一声脆响像瓷碗摔碎在石板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密密麻麻的爆裂声连成一片,仿佛冰面从中央裂开。灰尘被震得浮起一层,又簌簌落下。
那之后,是一片不正常的安静。所有的针都悬在半空,被沈彦的针生生逼停。
"啪,啪,啪。"
众人身后,一道身影缓缓拍着手。那掌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落在安静里。
"叛出丹心宗三年,我以为你早死在哪个荒郊野岭了。"林琼的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映出林琼眼底的幸灾乐祸,"你今天还敢站到我面前?"
沈彦没接话。他的视线越过林琼肩头——城中央华已经把丹药顺利运了进去。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林琼注意到了那个目光。他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还在操心那群乱民?"他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沈彦的肩头。"当年长老说你这双手百年难遇,我们都以为你会去四大家族当客卿。结果呢?"他扫了一眼沈彦袖口的补丁和肩上磨白的布料,轻蔑一笑:"你在村子里躲了三年,给凡人看头疼脑热。沈彦,你这双手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沈彦终于抬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伸手拍了拍被林琼碰过的肩头——动作很轻,指腹沿着布料捻了一下,像在蹭掉什么脏东西。
"王琼,"他说,声音不大,"当林家狗当久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林琼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那点从容没来得及收,也没来得及换成别的什么,就那么卡在嘴角。
沈彦看着他僵住的脸,苦笑了一声:"当初你,我,和白琨一起拜入丹心宗,你不会是说最讨厌林家的人横行霸道吗?为什么....."
"别跟我说这些",林琼声音发紧,又被他压了回去,"在丹心宗,要是不尽力往上爬,我就一辈子都是烧火的,一辈子都在你和白琨的下面,我怎么能甘心!"
他转身平复了一下,站在丹心宗医修最前列,衣袍被风鼓起来,领口的莲花纹路在日光下格外刺眼。"可是,自从我攀附林家,我成为丹心宗首徒了。整个天下医修的表率。"他回头看了沈彦一眼,目光从沈彦打满了补丁的袖口一路扫到他沾了灰的靴面,"而你,被丹心宗除名,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只能在阴沟里躲躲藏藏。"
他理了理衣袖,语气忽然放平了,一副感念旧情的样子:"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想救这群乱民。别想了。你今天不仅进不去,还要把命留在这里。"他摊开手,"沈彦,你放着好好的丹心宗首席不做,放着四大家族的路不走,跑来跟一群乱民混在一起。你要是和我一样,今天能是这个下场?"
他放下手,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了半度:"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跪下来,说一句'林家千秋鼎盛,丹心宗泽被苍生,林琼大人前程万里。'——我回去就找林家主和宗主求情,看看能不能留你一条贱命。"
城墙上的风突然大了一些。沈彦抬起头,风把他散落的发丝吹到脸侧。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两个人听见:"林琼,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多的,就是蝼蚁。你站着的城楼、你脚下的地、你身后那座城——每一块砖缝里都有蝼蚁在爬。你今天踩死一只,明天会有两只从别的地方钻出来。你封了城,禁了医,断了粮——可城里的人还在活。他们互相分药,互相藏人,互相传消息。你挡得住医修,你挡不住人想活下来。"
他的声音很平,却异常坚定。
"今日我死了,还有后来人前仆后继。总有一天,我们这群蝼蚁,也能一口一口,慢慢咬死你们四大家族。"
林琼退后半步。他盯着沈彦看了两息,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沈彦,看来你是不想领我的情了。”
"好。很好。"他抬起手,朝身后虚虚一压,"拿下。别弄死了,留口气。我要让他跪在我脚边,亲口承认是他错了。"
风从城楼上方卷过去。衣袍翻卷声和针尖出鞘的细密声响混在一起,像一层薄雾覆上了整座城楼。
第一波银针从正面压过来,沈彦侧身避过,左手顺势甩出三根针,封住右侧。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医修往后撤了半步——就是这半拍的空隙,沈彦右手已经反手拍在自己左腕上,灵力在掌心骤然燃起,汇成一团巴掌大的蓝色火焰。聚火术没有脱手,被他攥着往地上一按。
火浪贴着石砖扩散开来,逼退追兵的同时,袖口的药粉顺风散了出去。有人吸进了药粉,动作开始迟滞。他借着这片短暂的空档往前推进了一段,七步,八步——
第二波银针从侧面压上来了。
一根毒针擦过他的小腿外侧。衣料破开,皮肉翻卷,带出一丝焦糊味。他没有低头看,反手甩出三根针逼退左侧追兵,脚下没有停。聚火术的蓝光暗了暗,他攥了一下拳头,火光又亮了半瞬,然后彻底暗下去。灵力已经不够了。
城楼上能站的地方越来越少。他跑到哪里,银针就跟到哪里,像一片甩不掉的影子。后背第三次撞上石栏的时候,他没再往前跑了。石栏矮,他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后腰抵着冰凉的石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有灵力在流转,薄得像一层快要干涸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