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辣椒,白葱头,酥脆的油皮裹着剁碎的卤肉,一口咬下去,辣味直冲脑门,又烫又香。几个人被辣得面红耳赤,灌了好几口冷茶,又赶紧抓起一旁的桂花藕饼压一压。院子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吸气的“嘶——”。
合欢宗主放下手中的糯米糍粑团,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这次的万宗修士大比,还是在鬼噬谷举行。时峤刚入门,对那地方还不太清楚——楚倦,你给他讲讲。”
“啊?哦!”楚倦费劲咽下嘴里的九香鸡肉饼,灌了口茶才顺过气来,“那鬼地方,据说当初是五大世家发现的第一块秘境。走几步就能撞上一只怨鬼,越往深处走,怨鬼越凶。”
时峤筷子悬在半空:“里面这么多怨鬼,没人管吗?万一跑出来……”
合欢宗主笑了一声:“想什么呢。鬼噬谷外面封了一百道禁制阵法,一只怨鬼都跑不出来。至于里面为什么有那么多怨鬼——据说是五大世家发现这块秘境的时候,一时没看住,已经跑了一部分出来。所以咱们这片地界上的怨鬼,来路都在那儿。”
时峤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细问,大师姐已经接过了话头:“至于规则,倒不算复杂。进去之后击杀怨鬼,数量会实时更新在自家宗门铭牌上。七天之后,只要宗门铭牌还在,就看上面的数字排位。”
“宗门铭牌还会丢?”时峤皱了皱眉。
桌上安静了一瞬。筷子声停了,连风都像是慢了下来。合欢宗主叹了口气:“七天之内,宗门铭牌是可以互相抢夺的。只要把你的宗门铭牌抢走,你杀的怨鬼就归他了。”
楚倦手里的筷子捏得发白,声音闷闷的:“那些世家大宗,就爱挑我们这种小宗门下手。去年我好不容易撑到最后,还是叫人把铭牌摸走了。”
“说到底还是人少。”大师姐伸手拍了拍楚倦的肩膀,“别的宗门都是二十个人,咱们就五个。堵得了东头堵不了西头。”她转头看向时峤,嘴角弯了一下,“不过今年多了小师弟——阵法师,随手就能布阵。只要阵法一立,别人进不来,牌子就丢不了。只要宗门铭牌保住了,咱们就不会是倒数了。”
她含笑看着时峤:“这回可就靠你了,小师弟。”
时峤被看得筷子一抖,夹起的那块糯米糍粑团在碗沿磕了一下,滚了两圈才稳住。他清了清嗓子:“……那,那我尽量多布几个阵。”
楚倦想象着那些往年欺负他的宗门天骄被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哈哈大笑,拍着时峤的肩膀:“小师弟你就放心布阵!我就在外面使劲抓怨鬼,让他们看看咱们合欢宗也不是好欺负的!”
合欢宗主放下筷子,难得没去夹菜,目光从几个弟子脸上一一扫过去,郑重道:“那就定下来了——时峤负责布防御阵,留一个人守在阵法里看着宗门铭牌,其余人出去杀怨鬼。能杀多少杀多少。”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咱们宗门好几年都是倒数了。今年要是再倒数——”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语气已恢复如常,“仙盟就要撤掉咱们宗门了。所以你们这群小崽子,大比的时候别给我丢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楚倦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难得没有抢话。三师姐猫耳朵往后压了压,时峤低头看着碗里剩下半块糯米糍粑团。然后大师姐伸手,把一盘卤肉饼端到合欢宗主面前,语气平平的:“交给我们了。牌子不会丢,宗门也不会撤。”
楚倦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张了张嘴:“……那是我专门给自己留的。”
“谁让你占这么多的。”合欢宗主重新拿起筷子,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桂花藕饼,“吃这个。”她没看他的眼睛,但动作没有停,又顺手给时峤夹了一块排骨,给三师姐舀了一勺汤。“都吃饱了,到时候上了场别饿着肚子打。”她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耳根那点红不知道是辣椒辣的还是什么。
风穿过杨柳树,把桌上的热汽吹散了一下,又聚拢回来。楚倦把那块桂花藕饼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含糊,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师尊,我们这回肯定带回来个好名次。”
合欢宗主没抬头,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扒饭:“……好。”
“这次大比,”楚倦握紧了拳头,“咱们会让整个修仙界看看,合欢宗不是好惹的。”
大师姐也附和道:“这次有了小师弟,我们肯定能抓很多怨鬼,说不定还能让咱们宗门升到八级宗门呢!”
合欢宗主夹菜的手停住了。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没有抬头:“八级宗门就不想了。你们尽力就行。”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大比竞争激烈,一定一定注意安全。要是实在不行了——就把宗门牌子丢出去。别硬撑。我就在宗门这里等着你们回来。”
桌上安静了片刻。楚倦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央华伸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师尊碗里。师尊没有推,夹起来吃了。暮色落在石桌上,碗筷碰响的声音细碎而安稳,在院子里的空气中荡开,一直飘到院墙外面去了。杨柳树的影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院门外,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屋里的人陆陆续续放下碗筷,细碎的声响在暮色里慢慢收拢,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地、郑重地装进了谁也不会说破的约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