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窗,迎接光亮,沐浴其中,凝望玉盘,此时,盈月满身。
应是月色太美,应是此时寂静,关于初见,她想多说些。
“二月春日,契河旁,我与浅予,初相见。”
乌蛮族的新年,是乌蛮历的四月,汉阳农历的二月。
这段时间,她会去佛寺安单。
契河在佛寺的后山,她最爱去的地方,也是唯一像西南夷的地方。
河边有树,大抵经过百年时光,树干粗壮,有直冲天际之势。
虽不是大青树,却带给她不少亲近之感。
那日,她如往常般前去。
远远的,便见河边一人。
她将水泼在手臂上,发疯般抓挠,流过手臂的水变红,掉落河流,冲散开。
她抓了半天才停手,掩面哭泣,好一会止住哭声,起身,安静站着,抹去泪,跌跌撞撞朝河中走去。
二月,河水冰冷刺骨,仅仅是沾染一点,隐约有刮骨般的疼。
她仿佛无知无觉,快步向河中挪动。
河水漫过她的腿,吞下她的半边身子,不一会,超过腰肢,直奔脖颈。
萧梦阮见状,喊住她。
“这位女娘。”
黎浅予警觉回头,眼眸通红,抽泣不语。
“河水很冷,要不要上来?”说完萧梦阮往河里一连走了好几步,小腿和膝盖传来疼痛,她伸出手,示意黎浅予拉住自己。
“我不想上去。”
“哦”
萧梦阮的语气很平静,说话也不紧不慢,让人听了莫名很舒服。
见面前的人,丝毫没有离去之意,手仍旧伸着,没有收回之意,黎浅予不解地问:“你不怕我拉你入水,灭你性命?”
“比起这个,我更怕你回心转意时没有援手。”
黎浅予看向伸出的那只手,细长的手指和手掌布满厚茧,手腕上还缠着绷带,最特别的是,腕上,翠绿的翡翠镯子。
她心想:练家子,衣裳华丽,花纹精美,翡翠镯子,是她了,萧梦阮。
“你希望我选什么,抓住亦或者不抓?“
“你的意愿,我无法左右。”
“……”
黎浅予不忍疑惑,信佛之人,大多有慈悲心,为何她没有,反倒来问她?
“我相信你会选,对你而言最好的选择。”
听此言论,黎浅予惊讶,半天找不到说辞。
感情我演这么一出,你压根没想着救?你至少给我个台阶,我好离开这啊!很冷的!
似有所感,萧梦阮还真给她递了台阶。
“你做出决定,能改变决策的人,只能是你自己。”
黎浅予眼里的仅存的亮光变暗,她的眼皮耷拉下来,小声说道。
“当别人逼你改变你的决定时,为了活命你不得不顺他的意,呵,就该当个活死人。”
萧梦阮思考一会,问道:“你知道大象吗?一个很强大的动物。成年后,它可以轻松制服你我,但它却甘愿听从我们,允许我们骑在它的背上。”
黎浅予没听明白,满脸疑惑,心想:这和那个动物有什么关系?
“在它年幼时,尚且没有能力对抗,套上铁链,它挣脱不开,选择妥协,等那之后,即便以后它有对抗的能力,亦不敢去对抗。”
萧梦阮对上黎浅予的眼眸,无比严肃地开口:“你比他弱,故而他凌驾于你的意愿之上,若是你变强呢?他将无法左右你。“
“……你不懂,背后的盘根错节,岂非我一人能够撼动。”
“他人呢?非一人可动,若是众人之愿,可撼动山河。”
“呵,不过是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被人买卖,当成刺客养大的,何以复仇?以何对抗!”
终于,她说出了精心备好的说辞。
若没记错,萧梦阮母亲的祭日在一月,母亲一死,她寄人篱下,无父无母,而西南夷灭了她父亲的人却在逍遥自在,她从此以后,一心复仇。
如此相似的境地,她不可能没有感触。
黎浅予自以为自己无所感,可当话音落下,听得身旁河水流逝,自己如河中溺亡之人,孤立无援,凉风穿过,刺骨,刺心。
她才止住的泪,再次落下,泪珠断断续续落下,她的声音哽咽,伸手去擦时,刺骨的河水流过脸颊,生疼。
“我想活下去,我真的想活下去,可是,为什么,所有人将我往死路上逼,阿姊已经没了,下一个又会是谁,是我?还是身边姊妹?!”
“我想……活下去。”
她泣不成声,“我们明明变强了……为什么仍是任人摆布……”
萧梦阮朝她走来,一把抱住她,轻拍后背安抚。
“不哭,不哭,会有法子的。”
萧梦阮视她,如见初来京师之自己。
身边无一人相识,他们说的北方话,自己全然不懂,父亲去世,母亲体弱,圣上的态度令人捉摸不透。
每日每夜心惊胆战,上头人一个皱眉,落在她眼里,都带着厌烦和恼怒,生怕一个不合适,自己被莫须有的罪名除去。
母亲病逝后,圣上仍未派兵援助西南夷。
等再有消息传来,她才得知,父亲守了二十年的边疆,终归落入敌手。
大伯那日,语重心长和她说:“三丫头,切记,千万别和西南夷的人联系,你也别怨大伯,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命啊。”
她垂下头,揪着孝服的衣角,应答下,“好。”
“你的穿着……”
“梦阮明白的,会带着霏微一齐改掉。”
自此,萧梦阮和阮霏微收起翡翠首饰,以及各色独特花纹的银首饰,西南夷的口音也被纠正成北方口音。
母亲那边的亲人彻底断了联系,父亲这边的亲人自己又不熟识。
有谁能护她?
她当时不知,终日提心吊胆度过。
“我助你,我倾尽所有,帮你摆脱,好吗?活下来,好不好?”
诸多困厄砸向我时,萧府众人护我,助我度过,如今与我相似的你,深陷绝境,我又怎忍,坐视不管。
黎浅予回抱住萧梦阮,如抱住水中浮木。
太好了,她为自己,找到了一处通天梯,会主动迁就于她的通天梯。
“好,我想我应该能活下来了。”
黎浅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笑。
笑中带苦。
她自嘲心想:真恶劣呢,黎浅予,你为了拉拢她,辜负了一片真心。